法国篇(第11/16页)
“无论如何,您不去参观埃菲尔铁塔真是太遗憾了。那儿有好多印度人,也许您去了还能碰到一个亲戚朋友,他们在那儿卖铁塔(纪念品)。”
阿贾不是太明白玛丽话里的意思。毫无疑问,这是翻译的问题。她是说在巴黎生活的印度人都是房产经纪人吗?如果他能去战神广场21走走,就会发现那儿的巴基斯坦人和孟加拉人比印度人还多。大家都忙着招揽生意,卖的就是些钥匙环,或是各个著名建筑物的小模型之类的东西。一边卖东西,一边还得躲着城管。
“您知道吗,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开心了,没有任何一位男士和我聊这些,这些……特别的话题。”玛丽坦率地说,“遇见您这么直率而真诚的人真是太荣幸了。您这样的人总是做好事,还给周围的人传递正能量,和您相处真让人愉快。我这么说也许有点儿冒昧,但是我真的觉得虽然我们刚刚相识,但感觉像是相交了多年一样。我必须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庆幸自己打碎了您的太阳镜。”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这位迷人的法国女士又变回了那个睫毛弯弯、眼睛大大、纯真无比的瓷娃娃。
我吗?我是一个天天做好事儿,还传播正能量的正人君子?阿贾翻过来掉过去,怎么看自己也不像她说的这种人。他意识到这纯属偶然。有些时候,人们会根据自己的臆想把你塑造成另一个人,真、善、美,却不是真身。从开始这趟旅程到此刻,阿贾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床底下待了几分钟后,见没人过来,阿贾放松了警惕,有点儿昏昏欲睡。黑暗、寂静、长途奔波,再加上平躺这种标准的睡眠姿势,困意终于战胜了理智,征服了他强壮的身体。他能假装自己从未经受过痛苦,但不能假装自己毫不疲惫。床底下是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在这儿,他奢侈地允许自己放松一会儿。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之后了。有时候,我们睡了一小觉之后突然醒来,会忘了自己置身何地。阿贾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以为自己瞎了。他被吓了一跳,头又一次撞到了木头床板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法国一家宜家卖场的一张床底下。这些法国人的床,或者说是瑞典人的床,实在是太矮了。
他想到了玛丽。几小时前,他们在浴室展区分别。分别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向她保证下次来法国的时候一定打电话给她,好让她带着他去参观埃菲尔铁塔,顺便见见他那些做房产经纪人的亲戚。
分别之前,她邀请他去巴黎最繁华的街区喝一杯,但是他拒绝了,她显得有些失望。其实,他也想和她一起度过这个夜晚,这个他在巴黎停留的唯一一个夜晚。但是这会打乱他的计划,影响他的任务。只不过是在印度和法国间的一个往返,但是他不会再来了。但至少现在,他有她的电话号码。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也许有一天……
阿贾冒险地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蓝色的亚麻油毡,满地的灰尘,各式各样的床腿,还好,没有人腿。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底下钻出来,偷偷地看了一眼卖场的天花板,怕天花板上有监控摄像头。但是他没看到类似的东西。话又说回来,他也不知道监控摄像头长什么样。在他们村,摄像头算是稀罕物,没几个人见过。总之,宜家没想象中那么牛。没有埋伏在衣柜上的狙击手,没有摄像头,什么都没有。还是苏联人的安保意识比较强。
不再小心翼翼地警惕周围的动静,他开始在走廊里慢慢悠悠地闲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就像挽着玛丽的手,悠闲地在各式各样的家具中漫步,准备选一把扶手椅,或是一面镜子来装点他们在巴黎的爱巢。当然,窗子一定是朝向埃菲尔铁塔的,那位莫泊桑先生每天都要在那儿待上一会儿,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个铁怪物。阿贾想,玛丽这会儿一定一个人待在家里。真是有点儿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