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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了吗,鸟?”

“可以了。”

跑车像在竞技场上起跑似的猛然启动,鸟的耳朵一下子撞到车篷的支柱上,他紧闭着嘴,忍着疼痛。

“现在几点了,鸟?”

鸟用左手支撑着睡篮,看了看手表,表针停了,指在没有意义的时间上。这些天,鸟虽然仍习惯性地戴着手表,但一次也没有想到看时间,更不必说给表上弦对对时间了。鸟觉得自己这些天是在那些没有畸形婴儿烦恼的人平稳度日的时间之外生活过来的,并且,直到现在,鸟也没有回归到他们的时间之内。

“表停了。”鸟说。

火见子按了一下跑车的收音机开关,正是新闻节目时间,男播音员正在报道莫斯科重开核试验引起的反响。日本原子弹氢弹协会发表了支持苏联核试验的声明主旨,但协会内部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下一次世界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可能会陷入混乱。节目中还插播了广岛的原子弹受害者对日本原氢协会声明表示质疑的录音。所谓纯洁的核武器之类真的存在吗?即使苏联人在西伯利亚进行核试验,能对人畜都无害吗?

火见子换了一个频道,这个台正在播放流行音乐,探戈,在鸟听来,本来所有的探戈都是一个曲调,而这节目又特别长,始终不变,最后火见子终于把它关掉了。他们没有赶上收音机报时的时间。

“鸟,原氢协会向苏联屈服了呢。”火见子的语气里,其实并没有显示出对这一事件的兴趣。

“嗯,好像是这样。”鸟说。

在那些置身于我之外的人的共同世界里,他们所共有的唯一的时间在进行着,全世界的人都共同感受到一个厄运逐渐降临。不过,鸟所关注的只是主宰他个人命运的畸形婴儿睡篮。

“哎,鸟,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那种人,并没有在政治或经济方面从核武器生产中直接获益的、而是纯粹希望打核战争?我想,多数的人,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但是相信这个地球会存续下去,并希望能够存续下去。同样,那些黑了心肝的人,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却相信人类会灭亡,并且盼望这样。是不是呀?北欧有一种叫莱敏格18 的动物,样子像老鼠,时常集体自杀。这个地球上,有时也会出现类似这种动物的人吧,鸟。”“莱敏格一类黑心肝的人?那联合国应该尽快拟订缉捕对策呀。”鸟随声附和地说。

可是他自己不想加入缉捕莱敏格一类坏人的十字军,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掠过,他感觉自己的内心就潜藏着莱敏格似的丑恶。

“好热呀,鸟。”火见子发现刚才谈论的和自己没多少关系,冷淡地换了话题。

“是呀,真的很热。”

发动机的热量从脚下颤抖的薄金属板上不断传导过来,跑车篷把他们密封在车里,渐渐地他们感觉像是被塞进了烘干室。可是,如果把车篷扯开一角,风和雨肯定会趁势而入。鸟有些不死心地查看了一下车篷的情况,这是很老式的车篷。

“没法子,鸟,多停几次车,开开车门透气吧。”火见子看到鸟沮丧的样子,说。

鸟看到前面路上有一只死麻雀,被雨淋得精湿。火见子也看见了。他们的车向死麻雀直开过去,但当麻雀在他们的视线里向下沉落的时候,车突然大幅度地一拐,车轮倾斜,突然陷进柏油路边一个被浑黄的泥水遮掩的深坑里。鸟扶持着睡篮的手指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车开到医院之前,我将被弄得遍体鳞伤吧,鸟悲哀地想。

“对不起,鸟。”火见子说。她身体某个部位肯定也被撞了,是强忍疼痛的声音。无论鸟还是火见子,话题都不想碰到死麻雀。

“没什么。”

鸟说着,把膝盖上的睡篮重新放端正,钻进车后,他第一次低头好好看了看孩子的脸。孩子的脸越来越红,搞不清是否在喘气,好像憋住了。鸟有些害怕,晃动睡篮,孩子的嘴突然张大,像要咬鸟的手指,出乎意料地放声大哭起来。只有一厘米长的线头般的眼睛紧闭着,没有眼泪,浑身一会儿一阵颤抖,没完没了地“啊啊耶耶”地哭叫。鸟刚刚从恐惧中脱身,现在,想用手掌掩住孩子哭喊着张开的粉红色的小嘴,又被一种新的恐惧制止住。孩子头上戴着的羊角帽抖动着,“啊啊耶耶”地哭叫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