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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理解有错误,如同受到了严重的嘲弄,愤怒地涨红了脸。这是他走进脑外科专家副院长室的时候。负责鸟的孩子的小儿科医生和几位年轻医生簇拥着一位虽不可怕却很威严的中年医生正严阵以待,鸟走到这里发觉了自己的理解错误,脸色通红,茫然呆立。随后,鸟在一把黄色圆椅子上坐下,四周被医生们围住。鸟觉得自己很像越狱未遂而被带回看守所的囚犯。这些看守们都是同谋,他们不就是为了津津有味地从瞭望塔顶欣赏鸟的逃走与失败,才在昨天的电话里把话说得那样模棱两可,设了个圈套么?
因为鸟一直沉默不语,小儿科医生便出来介绍:“这位是婴儿的父亲。”说完,他很羞涩地微笑着退到列席者的位置。可能脑外科教授巡诊时查问了婴儿的营养状况,年轻的医生因此背叛了鸟。鸟满怀仇恨地想,目光锋利地盯着小儿科医生。
“昨天和今天,我都检查了你的孩子,再增强一点体力,就可以动手术了。”脑外科教授说。
看来,我必须起来反抗,和这帮家伙斗争,保卫自己,摆脱那个畸形婴儿。鸟匆忙地给自己马上就可能慌乱的大脑发布指令。从醒悟自己理解失误那一刻起,鸟便开始退却。在仓皇的逃跑中,除了时时回头自我防卫,其他一切都不在考虑之列。我必须拒绝手术,不然的话,我的世界就要被这个畸形婴儿占领了。
“动手术以后,孩子能正常成长吗?”鸟心不在焉地问。
“现在还说不准。”副院长直率地回答。
鸟目光凶狠,差点脱口说出:我可是个不肯马虎的人!他的脑海里蒸腾起一个炽热而羞耻的感觉火圈。鸟像马戏团驯养的老虎,开始寻找跳出火圈的机会。
“正常成长,和不能正常成长,哪种可能性更大?”
“动手术之前,没办法说清楚。”
这时,鸟不再脸红,纵身从羞耻的感觉火圈中跳了出来:
“我不同意手术!”
似乎全体医生都盯着鸟倒吸了一口气。鸟感到自己已经可以公开地表达无论怎样无耻的意见了。但幸好他没有抢先使用这种厚颜无耻的自由,因为脑外科教授已经明白了他的态度。
“那么,你想把孩子带走吗?”教授显然恼怒了,焦躁地说。
“带走。”鸟立刻还嘴回答。
“那就请吧。”鸟在医院遇到的最有魅力的医生的语气里,明显带着厌恶。
鸟和围成圆阵的医生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这是比赛结束的一声钟响,我终于从畸形婴儿的威胁中逃脱出来,防护住了自己,鸟想。
“你真的要把孩子带走吗?”到了走廊,小儿科医生挨近鸟,不无犹豫地问。
“今天下午我来取!”鸟说。
“出院的时候,别忘了带婴儿衣服。”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鸟急急地向火见子停车的广场走去。这一天,天空灰暗,鲜红的跑车和戴着太阳镜的火见子都显得色彩陈旧、难看。鸟快步跑到火见子近前,脸颊扭曲得可怕:“弄错了,成了笑料。”
“我想可能会是这样的。”
“为什么?”鸟的声音很粗暴。
“没什么理由,鸟。”火见子很胆怯地说。
“我决定把孩子带回去。”
“带到你太太住的医院,还是你的家里?”
鸟突然遇到了沉重的难题。鸟发现,自己刚才只是为了反抗医生们给孩子手术,也就是反抗他们迫使自己后半生背负起一个头部缺损的孩子,才采取了鲁莽行动,至于以后的事情,则完全没有考虑。他妻子住的医院,不会再接受这个好容易推出去的“实物”,带回自己的家里,那房东老太太善良的好奇心可能也会把我逼入绝境。要是在自己家里继续施行特殊婴儿护理室一直采用的危险的喂养方法,双头婴儿肯定会饿得哭起来,引起街上一片狗的吠声。最后就算婴儿衰竭死去,哪个医生肯给写死亡诊断书呢?鸟想象着自己因杀害婴儿嫌疑罪而被捕的场面,和披露这一事件的可怕的新闻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