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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和鸟都很不高兴,沉默地肩对着肩站在玻璃窗格前,像在水族馆里观察章鱼似的望着里面的小床。鸟的孩子并没有被特殊处理的秘密样子,出了保育器后,和做豁嘴手术的婴儿一样,一个人在普通的床上孤独地躺着。鸟觉得那个煮虾般浑身通红的婴儿没有衰弱下去,甚至有点见长,他脑袋上的瘤似乎也跟着成长了。婴儿为了平衡自己头上的瘤子重量,使劲地向后挺着身子,两只小手伸向耳后,不停地用拇指肚摩擦脑袋,半个脸上都是皱纹,眼睛紧紧地闭着。婴儿大概也想挠挠脑上的瘤,只是手指还够不着。
“脑上的瘤痒痒吧?”
“啊?”医生问,但他随即便理解了鸟的问话,回答说,“哎,怎么说呢,瘤下面的皮肤现在有点要破似的,溃烂了,所以发痒吧。注射过一次抗生物质的药,现在注射停止了,也许最近那块儿就会破裂。如果破了,这个新生儿可能会变得呼吸困难。”
鸟注视着医生,想要张嘴说话,结果却只是默默地咽下了一口唾液。鸟很想确认一下医生是否还记得作为父亲的自己正期待着婴儿死掉。如果不搞清楚,我今晚还将被昨夜那样的疑虑折磨蹂躏吧。不过,鸟最终只能是又咽了一口唾液。
“这一两天是临界点啊。”医生说。
鸟注视着仍然把骨骼很大粉红肥胖的手举向耳后摩擦脑袋的婴儿。婴儿的耳朵很像鸟,直钝地翻卷着。鸟好像害怕自己的声音传到孩子那里似的,悄声说:
“请多关照。”
说完,鸟红着脸朝医生鞠了一躬,走出特殊婴儿护理室。背后的门关上时,鸟立刻又后悔刚才没有对医生再次强调一下他的希望。鸟一边在走廊里走着,一边把两手伸向自己的耳后,用拇指肚不停地蹭着后颈的发际。一路摩擦着,他觉得像有沉重的测锤坠在脑后,不得不渐渐地向后仰去。不一会儿,鸟意识到自己是在不自觉地模仿头上长瘤的孩子的姿势和动作,马上停住脚步,惶恐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两个神情呆板的孕妇站在走廊拐角饮水处朝这边看,鸟感到有些恶心,马上快步朝走廊匆匆跑去。
鸟在大学的餐厅前减慢车速,正在寻找停车空位的时候,先看到了他的朋友从里面走了出来。鸟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车位,把车停了下来。他看了看表,迟到三十分钟。朋友朝鸟下车的地方走来,脸上浮现着焦躁的神情。
“一个朋友的车,”鸟有点不好意思地指着鲜红的跑车解释道,“来晚了,真对不起,大家都聚齐了吧?”
“没有,只有你和我。研究会的其他成员,都到日比谷公园参加抗议赫鲁晓夫重新开始核试验的集会去了。”
“啊,是吗?”鸟说。接着他想起来,今天早上,火见子曾读过报纸上关于这次集会的报道,但他一点也没留心。我现在完全陷到畸形婴儿造成的个人困境之中,已经和这个现实世界背道而行了。不过,这么说起来,那些能把地球的命运放在自己的肩上去参加集会的家伙,恰恰是因为没有头上长瘤的婴儿牵扯。
焦躁地站在一旁的朋友对随口简短应答的鸟不满地瞥了一眼,说:
“别的成员都想回避和戴尔契夫打交道,所以都去抗议赫鲁晓夫了。毕竟,几万人一齐在日比谷的露天音乐厅发出抗议的呼叫,是不会引起和赫鲁晓夫的任何纠纷的。”
鸟把斯拉夫语研究会其他成员各自的情况分析了一遍,他们如果和已陷入泥沼的戴尔契夫牵扯太深确实很麻烦。他们当中,有的在一流商社的贸易科工作,有的是外务省的官僚,有的在大学做助教。如果戴尔契夫事件被报纸作为丑闻报道,不管怎么说,如果上司知道自己和这种事件有关联,肯定会招来麻烦。他们当中没有谁像鸟这样仅仅是个预备学校老师,而且是不久就要被解雇的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