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2/7页)

“是啊,鸟。今天这整整十五个小时里,你叨咕的全是孩子死还是没死。”

“确实,现在我的头脑已经全被婴儿的幻影占领了。我就像潜身于充满婴儿幻影的深泉里。”

“不正常啊,鸟。婴儿如果不那么轻易地衰弱死掉,这样的状态持续上一百天,你会发疯的呀,鸟。”

鸟责备的目光锐利地盯着火见子。似乎火见子的话语有着一种灵威,它给了本来只喝糖水和一点点牛奶的婴儿一种特殊的能量,一种像大力水手波佩因吃了菠菜而生出怪力般的那种能量。啊,一百天,两千四百个小时!

“鸟,你现在被婴儿的幻影纠缠成这个样子,就算孩子死了,以后你也可能很难从那幻影中逃脱出来。你现在这种对待婴儿的心态是不行的呀。”火见子说,又用英语引用《麦克白》的台词说:“‘你那么考虑是不行的’,鸟,‘那样做是会发疯的’。”

“可现在让我不去考虑婴儿的事,我办不到呀,孩子死了以后,我也许仍然还是这种状态,这没办法的。”鸟说道,“确实,对我来说最难过的也许是在孩子因衰弱而死掉以后吧。”

“现在也可以给医院打个电话,让他们给牛奶加浓一点呀。”火见子说道。

“那可不行。”鸟可怜而激烈的悲鸣般的叫声打断了火见子的话,“你要是看到我那孩子头上的瘤子,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说不行啦!”

火见子凝视着鸟,忧郁地摇了摇头。两个人都有意不看对方。过了一会儿,火见子关了房间里的灯,依偎到鸟的身边。已经很窄小的床并排挤着两个人,那温度也没有让人觉得暑热难耐。两人沉默地躺了好一会儿,然后,火见子活动起身子,用和性交行家平素大不相同的笨拙动作抱住了鸟。鸟感觉到有一团干爽的阴毛贴近大腿外侧,但没有想到有一种厌恶的情绪突然掠过。鸟希望火见子的四肢不要再动,快点转移到她自己的女性梦乡,但他又真切希望自己醒着的时候她也醒着。时间就这样流逝。鸟和火见子都清楚地知道对方醒着,但又都隐忍地佯作不知。终于,火见子像受不住这种假死状态的狐狸,突然用紧张而尖厉的声音问:“鸟,昨晚上你梦见孩子了吧?”

“嗯,梦见了啊。你怎么知道?”鸟说。

“什么样的梦?”

“那里是月球的火箭基地,婴儿的睡篮放在一片荒凉的岩石上。就这些,很简单的一个梦啊。”

“你像个孩子似的蜷缩着身子,紧攥着拳头,嘴大张着哇哇地哭,就这样睡着的样子。”

“真是怪谈,不正常!”鸟像在奔涌的耻辱温泉中溺住了似的,愤激地说。

“太可怕了!我还担心你就那个样子,无法恢复常态了呢。”

暗影里鸟的脸颊灼热得燃烧起来,一声不吭,火见子也纹丝不动。

“喂,鸟。这件事情,如果你不仅仅看作是个人的事,而看成是和我相关的问题,我也可以更好地助你一把力呀。”火见子后悔刚才对鸟说他被魇住了的事,低沉地说。

“但这确实只是我自己的事,完全是我个人的体验。”鸟说,“不过,即使是在个人的体验里面,只要一个人渐渐深入那体验的洞穴,最终也一定会走到看得到人类普遍真实的近路上。这样的体验应该是存在的吧?不管怎么说,那时候,痛苦的个人将获得经历痛苦后的果实,就像那个在黑暗的洞穴刻下了痛楚的记忆,但走出地表时却得到了一口袋金币的汤姆·索亚16 。然而,说到现在我个人体验的苦役,我不过是绝望地在一个和所有的人间世界隔绝的孤独竖井里掘进而已。同样是在黑暗的坑洞里流淌痛苦的汗水,但我的体验却丝毫不会产生出人性的意义。有的只是无望收获、耻辱而令人讨厌的掘进。我这个汤姆·索亚,在竖井底下胡掘乱挖,说不定会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