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8页)

“因为要开车,”火见子说,“我带过你吗,鸟?”

“没,还没有。什么时候让你带我去兜兜风。”

“你要是深夜来,我就能带你。白天路上人太多,危险。并且我的运动神经是夜猫子型的,白天不能充分活动起来。”

“所以你白天就闭门静思?真像是哲学家的生活。是一到深夜就开上红色跑车到处转圈的哲学家吧。你现在思考的多元宇宙,究竟是怎么回事?”

鸟怀着淡淡的满足感望着高兴得紧张起来的火见子。他现在要为自己贸然跑到火见子家里来喝威士忌的冒失行为予以补偿,因为能够认真倾听火见子梦想的人,除了鸟以外为数并不多。

“我们现在是在这儿交谈,对吧,鸟。对我们来说,首先有这样一个现实的世界存在。”火见子开始叙说,鸟把刚倒满了威士忌的玻璃酒杯像玩具一样放在手掌上,开始充当起听众的角色来。“可是,我和你,作为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又各自被包含在许多和我们现在这个地方完全不同的别的宇宙里,鸟。在过去的许多时刻里,我们都曾有这样的记忆,自己是生呢还是死,机会五五参半。就说我吧,我小时候,有一次得斑疹伤寒,差一点死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自己徘徊在生死交叉路口上的那一瞬间。后来,我选择了现在和你同在一个宇宙里的生。可是在那一瞬间,另一个我选择了死。于是,在我那满是红疹的幼小尸体周围,那些对于死去的我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回忆的人,他们的宇宙就开始运转起来。是吧,鸟?人站在死和生的交叉路口的时候,就是站在两个宇宙的前面呀。一个是他死去以后的,和他毫无关系的宇宙,另一个是他继续生存下去,继续保持关系的宇宙。随后,就像脱掉一件衣服一样,他放弃了那个只把自己当成死者的宇宙,来到他继续活下去的宇宙。因此,各种各样的宇宙就像从树干上分出的无数枝叶一样,围绕着一个人跳跃飞动。丈夫自杀的时候,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宇宙细胞分裂。我一方面留在了死去的丈夫的宇宙里,而另一方面呢,在丈夫仍然活着的宇宙里,另一个我仍旧在和他一起生活着呢。一个人早年夭折的死后宇宙,和他仍然活着的宇宙,就以这样的形式环绕着我们的世界而不断地增殖下去。我所说的多元宇宙,就是这个意思呀。我觉得,你对婴儿的死,也不要太悲伤。因为在以婴儿为轴心分开的另一个宇宙,环绕着生存的婴儿的世界正在运动着。在那里,陶醉于幸福的年轻父亲,也就是你,正在和听到喜讯的我举杯祝贺呢。明白了吗,鸟?”

鸟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平静地微笑。现在,酒精已经深入到他体内的毛细血管末梢,发挥了恰到好处的作用。鸟内心里的浅红色暗影,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压力,正好达到平衡。尽管鸟很清楚,这样的状态不可能长久持续下去。

“即使你还不能充分理解,大体轮廓总想象得出吧,鸟?在你二十七年的生活中,也一定有过几次站在生死交界处的瞬间吧。在那一瞬间,为了在同一个宇宙里活下去,你的死尸一个个地留在了另一个宇宙里,鸟。你想起这样一些瞬间了吗?”

“想起来了。我确实有好几次差点死掉。你是说,就在那个时候,我把自己的尸体一个个地留在了身后,然后逃到了现在这个宇宙?”

“正是如此啊,鸟。”

“倒也是,的确经历过连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活下来了的极端危险时刻啊。”鸟被来自遥远回忆的呼声诱导着,仿佛即刻就要入睡似的含含糊糊地承认。原来是这样啊,每次生命垂危的时候,另一个我就变成死尸留在了那里。在和现在我生活的地方不同的各种宇宙里,我曾经是个整天提心吊胆的孱弱的小学生,也曾经是个头脑简单但身体比现在还健壮的高中生。有无数个死去的我吗?在现在这个宇宙里的我,无疑不是那样的,但是,究竟哪一个死者,是最理想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