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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和女友静静地吐出温热的气息,酒精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们第一次互相凝视起对方的眼睛。刚刚出浴的火见子焕然一新,和刚才立在门口阳光里的她,简直会让人错认为是母亲和女儿的区别。鸟深感欣慰,原来在她这个年龄也有如此青春复苏的时刻。

“刚才洗澡时想起来的,你记得这样一句诗么?”火见子说着,像诵读咒文似的,喃喃地读出一节英文诗。鸟听完后,恳求火见子再念一遍。

Sooner murder an infant in it's cradle than nurse unacted desires……

“把幼婴扼杀于摇篮,远胜于培育未萌的欲望成长。是这么一节吧。”

“但是,不能把所有的婴儿都扼杀在摇篮里呀!”鸟说,“这是谁的诗?”

“威廉·布莱克9 。我的毕业论文不就是写的布莱克么?”

“对了,你是写的布莱克。”鸟说着,转动脑袋四处张望,看到在客厅和卧室中间的板壁上挂着布莱克画作的复制品。鸟曾多次看到这幅画,却从没有留神观赏。现在认真观看,才感到这确实是一幅奇妙的画。画面呈现出石版的效果,但实际上毫无疑问是水彩画。原画可能是有色彩的,然而现在嵌在厚木框里装饰在那儿的则是一片淡墨色。一个被中东风格的建筑群围住的广场。远景浮现出一对程式化的金字塔,可能是埃及吧。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微茫的光笼罩着整个画面。广场上躺着年轻死者,像肚子鼓胀的鱼。一位极其悲伤的母亲的四周,则是挑着灯的老人和一些抱着婴儿的女人。而画面上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的头顶上,一个展开双臂跳跃着、似乎要穿过广场的巨大存在。那是一个人吗?那肌肉均匀发达的身体上长着一层鳞。充满了不祥的狂热、悲痛和忧伤的眼睛、下陷的鼻子、深深洼陷下去的嘴,都让人联想到山椒鱼。他是恶魔,还是神?这男子鳞光灼灼,像要朝暗黑的夜空飞去……

“他在干什么呢?他身上的那层东西,大概不是鳞,而是中世纪士兵的连环铠甲吧。”

“我想是鳞,在这幅画的彩色版上,那是绿色的,看上去特别像鳞。他就是想把埃及人的长子都杀死的贝斯特。”

鸟对《圣经》几乎一无所知,他想,这可能出自于《出埃及记》吧。这个长着鳞的男人的眼睛和嘴,怪异到了极端。悲痛、恐惧、惊愕、疲劳、孤独,还有笑,都从那暗黑的眼睛和山椒鱼似的嘴巴里无尽地涌了出来。

“怎么样,他很有魅力吧?”

“你喜欢这个长鳞的男人?”

“喜欢啊。”火见子说,“并且,还特别喜欢想象,如果自己是贝斯特精灵,会怎么样呢。”

“如果你是贝斯特精灵,也会有一副和这个长鳞的男人一样的眼睛和嘴巴。”鸟望着火见子的嘴角说。

“真可怕啊。”

“啊,很可怕。”

“我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时,常常这样想:如果反过来,是我让别人感到了可怕的话,自己一定会感到更可怕。这么想就得到了心理补偿。你呢,你干过把自己遭受到的恐怖感情移植到别人头脑里的事吗?”

“怎么说呢?”鸟说,“必须仔细想一想。”

“也许这并不是想一想就能明白的事情。”

“那么说,也许我还没有做过什么让别人感到可怕的事。”

“对,肯定是这样的。你还没有经历过呢。不过,不知什么时候,你会有这样的经历的呢。”火见子很克制地以一个预言者的口吻说。

“如果真的把婴儿扼杀在摇篮里,对彼此来说应该都是一次可怕的经历。”鸟说。

接着鸟又往自己和火见子面前已经空了的酒杯里倒上威士忌,把自己那杯一口喝尽,又满上一杯。火见子没有像他喝得这么急。

“你是在有意控制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