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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正门前出来午休的学生熙熙攘攘,鸟下出租车的时候刚好十二点过五分。他走进校园,喊住一个大个子学生,问英文系的研究室在哪儿。那学生脸上浮出亲切的微笑,像唱歌似的叫起来:
“啊,老师,好久不见啦!”鸟怔了一下。“在预备学校,多蒙您关照。国立大学都没考上,老爸给这儿捐了钱,开了个后门。老师!”
“啊,你已经成了这里的学生啦?”鸟想起了这个像格林童话里画的德意志农民,眼睛和鼻子都圆鼓鼓的但模样并不难看的学生,放下心来,说,“那么,预备学校不是白上了吗?”
“不,老师,学习怎么会没用呢。就算什么也没记住,那也是学习呀!”
鸟感觉受到了嘲弄,目光严峻地回头盯住那学生,但这个大块头似乎从上到下都在向鸟表示好意。鸟清晰地想起来,在定员一百学生的班级里,这小子蠢笨得出名。正因为是这样的学生,现在才能如此开门见山地向鸟报告自己走后门进了二流私立大学,并感谢毫无作用的预备学校。如果是另外的九十九个人,肯定都会避开预备学校教师的。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预备学校的学费很贵的。”鸟说。
“不,不。老师,你是来我们大学工作吗?”
鸟摇摇头。
“啊。”大块头学生机敏地把话题扯开,“我给你带路,一起去研究室吧。请这边走。预备学校的学习真的没有白费,作为一种养分贮存在了脑子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作用。我只要耐心等着就行了。所谓学习,说到底不就是这样的么,老师?”
鸟被这个带有启蒙主义味道的乐天派旧日学生领着,穿过树木掩映的校园小路,来到一座深赭色的砖瓦建筑前。
“英文系研究室在三楼最里边。老师,虽说是这样的大学,能进来还是挺高兴的,所以我把学校里里外外彻底勘查了一番。现在我对校园里所有的建筑物都了如指掌。”大块头学生自我炫耀道。然而转眼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老成的自嘲式微笑,让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的是不是很幼稚?”
“不,不,我觉得并不那么幼稚呀。”鸟说。
“您这样说,我很高兴,老师。那好,祝您健康,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呀!”
鸟一边走上楼梯,一边琢磨着刚刚分手的旧日学生。这学生的生活能力,可能要比我强千百倍吧,至少他不会让婴儿因脑疝而死。不管怎么说,我居然还教过这么一个奇怪的道德主义者。
鸟透过英文系研究室的门缝寻找岳父的身影。在房间内露台似的一角,岳父的身子深深地埋在美国总统座椅似的橡木转椅里,望着半开的天窗。和鸟母校的教授研究室相比,这里的房间既宽敞又明亮,像会议室一样。鸟现在知道,岳父以前说,退休后进到这所私立大学得到了国立大学无法相比的绝好待遇(这是岳父众多带有某种自嘲式的得意笑话之一),包括橡木转椅等设备在内,确实不单单是笑话。但是,如果日照再强一点,可能就需要把摇椅向后移,或者挂上窗帘。靠房门这边,摆着一张大桌子,三个年轻的副教授围着桌子在喝咖啡。他们似乎刚刚吃完饭,额头上油光闪亮。鸟和这三个人都见过面,他们都是鸟前几届校友中的佼佼者。如果鸟没有那连续几周的烂醉,如果他不是中途掉队而是继续留在研究生院读书,那他现在一定步入他们的职业生活了。
鸟郑重地敲了敲开着的门,走进研究室,和三个学长点头打了声招呼。橡木转椅上的岳父保持着身体平衡,向后仰着头看着鸟,鸟向他走去。三位校友以不包含什么特殊含义的微笑目光注视着鸟。对他们来说,鸟是个非同寻常的存在,同时又是个不屑于注意的局外人,一个一连几周毫无理由地滥饮不止最后不得不中断研究生学业的古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