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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想,去见岳父之前应该刮刮胡子、洗洗脸。他看到一家理发店的招牌,便径直走了进去。略上了年纪的理发师像对待一般顾客一样,让鸟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在鸟的身上看到不幸的迹象。现在,鸟成了理发师这位他人眼里的“自己”,因而能把自己从悲伤与不安中解放出来。他闭上眼睛。散发着浓重消毒液味道的热毛巾捂住了他的脸颊和下颏。孩提时代,鸟曾听过一个以理发店为话题的相声,讲一个小伙计给顾客送热毛巾时,因为毛巾太热,拿在手上受不了,就赶紧捂到了顾客脸上。打那以来,每当热毛巾贴到脸上,鸟就会发笑。此时此刻,鸟感觉自己又笑了起来,但这次未免太过分了。鸟战栗着驱走了自己脸上的微笑,又开始思考起孩子的不幸。他从刚才微笑的自己身上发现了罪证。

婴儿将像植物般死去,鸟从这个最尖锐地刺痛自己的角度分析婴儿的不幸。即使这个婴儿如植物一般死去时没有痛苦相随,那么,他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的生又意味着什么呢?在横亘数亿年的虚空的旷野上,一粒生命的种子发了芽,经受了十个月的孕育过程。当然,胎儿本身可能什么意识也没有,他蜷曲在温暖、湿润、柔和、黑暗的世界里,然后冒险来到外面的世界。这里又冷又硬,干燥而光亮刺眼。这个世界不像他一个人的安身之地那样狭小,他和无数的陌生人一起生活。然而,对于植物般的婴儿来说,置身外部世界,可能不过是几个小时莫名其妙的微痛罢了。然后便在一瞬间停止呼吸,再一次成为横亘数亿年的“无”的旷野上一粒“无”的细砂。如果真有所谓末日的审判,那出生不久就猝然而死的植物婴儿,能作为怎样的死者被传讯、检诉和判决呢?他张开珍珠般光泽的口腔,蠕动着舌头,哭泣着在世间停留了几个小时,无论对怎样的审判官来说,都不足以成为审判的证据吧?完全是证据不足。想到这里,鸟被越来越强大的恐怖压得喘不过气来。在那个场合,如果我作为证人被传讯的话,恐怕连自己孩子的面孔都认不出来,要是没有头上的瘤作为线索的话。鸟突然感到上嘴唇一阵尖锐的痛楚。

“别动,看,给刮破了吧。”理发师把剃刀停在鸟的鼻子上,使劲瞪了他一眼,厉声低语道。

鸟用指头往嘴唇上面抹了一下,伸到眼前看。一丝血迹沾染了他的指尖。鸟凝视着指尖上的血污,胃里感觉有些恶心。他和妻子的血型都是A型,在濒死的可怜的婴儿体内流动的那一升血液,应该也是A型吧。鸟把沾着血污的手指收到白罩衣下面,克制住胃里的反应,闭上了眼睛。理发师慢吞吞地刮完了伤口周围的胡须,然后像是要挽回耽误了的时间似的,三下两下就把脸和下巴上的胡子刮掉了。

“洗洗头吗?”

“不,这样就可以了。”

“头发里面可落了不少泥土和垃圾呀。”理发师不好意思地说。

“昨晚滑倒了。”鸟说着,从椅子上下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刮过的脸宛如正午的海滨那样阳光灿烂。头发确实乱蓬蓬的像团枯草,尖尖的脸颊和下颏却是红鳟鱼肚子般清新的粉红色。眼睛里生出炯炯的光,僵硬的眼睑变得柔软而有弹性,甚至一向痉挛的薄嘴唇也不抖动了,和昨晚在书店橱窗里看到的自己相比,这是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鸟。鸟想,在去见岳父之前先来理发店还是来对了,心里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不管怎么说,鸟自黎明以来一直向负面倾斜的心理天平,现在终于可以加上一点正面砝码了。他检查了一下鼻子右下方三角痣一样的血斑走出了理发店。到岳父的大学之前,理发店的剃刀和热毛巾所造就的鲜润光泽可能就会消失,而鼻子下面的血痣也可以用指甲抠掉,自己不会在岳父的眼里显出凄惨滑稽的丧家犬模样。鸟大步在这一带寻找公共汽车站,转着转着,想起昨晚以来口袋里一直备有零钱,便向刚巧朝这边开来的出租车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