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律风(第8/15页)
这时候,我听见阿琼说,很多有本事的人,命都不大好。我们广东有个康有为,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就是太有本事,后来连家都回不了。
我说,他也是出来打工的吗?
阿琼笑了,说,不是,他是个革命家。他具体做过些什么,我也不清楚。这些都是读书时候,历史老师说的,早忘了。我们广东,出了不少革命家。孙中山你知道吗?也是我们广东人。
我脸上有些发烧,因为她说的这些人名字,我都不知道。我的文化水平太低了。
我就说,姐,你们家乡真好,都是出名的人。
阿琼说,我们广东出名人﹐我自己家乡倒也没出什么人。要说顺德有名的,一个是电饭煲,三角牌,全国驰名。你看武打片么,就是那个演陈真的梁小龙做广告的。还有一个是老姑婆。就是一世不结婚的女人。这个叫“自梳”,有历史,几百年了。
我心想,在俺村里,女子上了十五,媒人不上门,爹妈都急得团团转了。哪还有说敢不结婚的人呢。这两年婚姻法普及了,姑娘们当娘的日子,才缓了一缓。
我说,姐,当真不结婚么?没人管?
阿琼想一想,说,管不了吧。女人自食其力﹐有了钱,谁也管不了。我们那的自梳女,犀利的孤身一人就下南洋去了,比男人豪气。我来这儿前两年,我们镇上来了一群外国人,做什么研究课题,还去采访我们镇上的七姥。说我们顺德,是亚洲的女性主义萌发地。
我不知道啥是女性主义,但想一想,心里不是个滋味,就说,女人没个婆家,老了都没有个靠。很可怜。
那边咯咯咯地笑起来。笑过了,声音却有点冷: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头脑还这么封建。我就不想结婚,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人不是都活个自己吗?男人要是都靠得住,我们还要吃这碗饭做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觉出她有些不高兴了。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但就是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小朋友,你该睡觉了。我们有业务规定,我们不能挂客人的电话。你挂吧。
我放下了电话。
她
我没有想到,他会跟我说起这个。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七姥跟我们说过,按旧俗,自梳女不能在娘家百年归老。有些自梳女名义上嫁给一个早已死去的男人,叫作“嫁鬼”或“嫁神主”,身后事才可以在男家办理,由男家后人拜祭。有些名义上嫁给一个男人,一世不与丈夫接近,宁愿给钱替丈夫“纳妾”。死后灵牌放在夫家,不致“孤魂无主”,这叫“守清白”。
我们镇沙头鹤岭有座冰玉堂,“文革”时候给毁过一次。后来重新修了,我上去看过。摆得密密麻麻的都是自梳女的灵位,有些上面还镶着照片。不知道为什么,看这些照片,都有些苦相。眼神也是清寡的,或许因为长久没有为男人动过心了吧。
老了都没有个靠。很可怜。
我心里颤了一下,来了这城市四年,我似乎真的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动过心。不是没有男人,是没有对男人动过心。或许这样,对这份职业是好的。这么多的男人,打过来,都是假意,也可能有一两个是真情。可是,如果跟他们假戏真做﹐人也就苦死了。
我想起了上次偷偷和一个“线友”见面的情形,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刚刚来一年,心还没有死。
说起来,翠姑婆比我幸福,为她的男人动过心,哪怕最后是个死。
小芸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走过去,给她身上盖了件外套。这孩子,昨天跟她的小老乡男朋友在台里大吵大闹。上个月的业务记录,又是台里最低的。练普通话有什么用呢。她这火暴脾气,是得改改了。我看着她的样子,还是孩子气得很。突然又有些羡慕她。年轻真好﹐脾气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