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律风(第7/15页)
李队赤红了脸,眼神突然定了,然后趴到桌上吐起来。这下喷得到处都是。我一阵反胃,把头扭到一边去。突然,我僵住了,一把将他推开﹐举着溅满了脏东西的报纸冲出去。我把报纸放在水龙头底下小心翼翼地冲。看见那个微笑的女人渐渐干净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把报纸贴在窗玻璃上,又把电扇调过头,对着报纸使劲地吹。风过来了,报纸也就动了起来。女人的身体好像在轻轻地摆动,很好看。只是电话号码的地方已经破了一个洞,不过不打紧,我已经记下来了。
我躺在床上,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舒坦。月光透过了报纸,毛绒绒地照进来。我笑了一下,睡过去了。
又到了晚上,我照着志哥教我的,把昨天的录像带回放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VIP的出入记录﹑消费时间、叫台号。志哥说,这几个人,都是老板的老交情了。有做生意的,也有当官的。老板为这些人都立了一本账,为他们好,也为我们好。
做完这些,我拿出白天买的信纸﹐给俺妹写信。这是头一回给家里人写信。本来想得挺好的,该写点什么。可是,手却不听使唤。写了几个字,就有一个字不会写。俺心里就有点恼。这样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算写满了一页纸。我装进了信封,可没有妹乡里中学的地址。我想一想,就写了村里小学校的地址。
客人差不多都散了。我抬起头,看见窗户上的报纸已经要干了。我轻轻取下来,用剪刀把那个广告裁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我又拨了那个电话。通了,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我说,您好,满丽热线。
我说,我不找你。
电话那头愣一愣,说,那你找谁。
我说,我找093号话务员姐姐。
女人干笑了一下,好像对远处喊,阿琼,有个情弟弟要找你。接线。
电话传来音乐的声音,很好听。然后我听见有人轻轻地“喂”了一声。
我说,姐,我知道你叫阿琼。俺叫丁小满。就是你们热线的那个“满”。
我听到她发出很小的笑声,说,我没有问你叫什么。
我说,因为俺是“小满”那天生的。村里的陈老师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她说,哦,你是昨天打电话来的小弟吧。昨天电话断了。
我有些高兴,想她还记得我。就说,是啊。
她说,你的名字不错,俗中带雅。你这个陈老师,是个有学问的人。
我说,陈老师是俺村里最有学问的老师,可是……命也苦。
我听到她轻轻地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说,俺村里对陈老师不好。我听俺娘说,陈老师老早就到俺村来了。俺村来了好多城里人,那时候叫个知青下放,是毛主席叫他们来了。叫他们在俺村里扎根。后来,陈老师就和大秀她妈结婚了。再后来,其他知青都回城去了。陈老师没有走,大秀妈让他走,他也不走。俺村里的孩子,都是陈老师教出来的。俺是,俺妹也是。俺妹今年要初中毕业了,书念得好。陈老师说,考好了就去县里念高中去。俺家就算有个女秀才了。可是,陈老师在小学校,到现在还是个民办教师。俺娘说,民办低人一等。村长家的小五是陈老师的学生,初中毕业回来教书,现在都是正式教师了,吃公粮的。陈老师还是个民办。
我突然有些说不下去,说这些给琼姐听,心里一阵难受。俺出来的时候,听村里人说,陈老师得了不能治的病,叫肝癌。我去小学校看他,说是已经给送到县医院去了。村里人都说,陈老师是累的。我就想起小时候上学,村里的河水没膝盖深。陈老师守在村口﹐把俺们一个一个背过河去。俺学上不下去第三年﹐俺家也没钱供俺妹了。也是陈老师给俺妹垫了学费,读完了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