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童(第10/12页)
留下的人,也减了薪水。店长一边骂,一边摇头说要和集团共渡时艰。
夜深了,还是在打烊后,我拐上轩尼诗道乘小巴,在旺角下车,走到油麻地,穿过庙街。有时候一错眼,就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醒过神,又不见了。
我笑一笑,还是往前走。不再作停留。
这城市造就了无数相似的人。走了一个,还有许多。
半个多月了,睡不着,就起来,去冰箱拿一瓶益力多。
打开灯。在焦黄的光晕里,看见了对面黄家驹的脸。微笑如常。天太潮,海报已经卷曲皱褶。他的笑容倒是生动了一些。
我的头脑里响起了《光辉岁月》的旋律。突然脊背上一阵凉,好像被手指轻轻划过。
益力多的味道酸而甜。我在头脑里默念着那些笔画。
这时候,突然电脑发出马头琴的声音。是来了一封新邮件。我抬了下眼,没有动弹。突然间,心里一凛,坐起身。
打开,一封没有署名和主题的邮件。
只有一个地址,在深水埗的元华街。
我用谷歌地图找到了这个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大厦。
八
宁夏见到我的时候,把身上的毛毯裹得严实了一些。眼神冰冷。
这房间很小,似乎只放得下一张床。却垂挂着长长的纱幔,发着污秽的粉红色。
一滴水掉下来,落到我的颈子里,一阵凉。我抬起头,看到屋顶上暴露的管道,锈迹斑斑,上面沁着水珠。
我说,你降价了,快食三百二。
她缩一缩身体,对我笑了笑。
毯子有些滑落下来。露出了她的腿,我看到,她仍然穿着那条77。或许并不是那一条。但我认为是。
我说,不认识了么?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可是不行了。
我模仿着电视里刘姓明星的浮华腔调,喉头一阵酸楚。
她慢慢地站起身,说,先洗洗吧。
当她脱得只剩下文胸,我看见了她肩头的那块淤紫,她立刻遮掩了一下。我仍然看得很清楚。
她看着我,后退了一步。
我走近她,拉住了她的手腕。她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嘶”的一声。
我松开,看见她的手臂上,布满赤褐的针孔,泛着不新鲜的颜色。
我心里有些痛,又有些恶心。对于这些针孔,我并不很陌生。我的邻居道友黄,给我上过现实的一课。
宁夏挣脱开了。她背靠着墙,侧过脸去。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嘴角动一动。没有声音。唇抿得紧了一些,轮廓变得坚硬。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没有看我。
我们僵直地面对面站着。
她坐下来,摸索,在床头找到一支烟,点上。她并没有抽,任由它在指间燃了一会儿。沉默中,她忽然开了口: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抬起头。这回,眼睛里跳跃了一下,好像灰烬里的火苗,灼灼看着我。她说,你走吧。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烟头掷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站起身来,狠狠地推我一把,说,走吧,快走。
在这一剎那,我看见了她脸色泛起了潮红。她咬了一下嘴唇。牙印下却现出了紫白的颜色。她慢慢地瘫软下去,蜷在了床脚。我上前一步。她扬起脸,泪流满面,身体发着抖,用轻得难以辨识的声音说:走……
在我不知所措间,她抬了手,按了一下床头的绿色按钮。
很快冲进来一个人。是个瘦小的男人,金黄色的平头。我和他对视了一下。有些发愣。是的,我也认出他来。他的马尾剪掉了。没有头发的遮掩,看到了他眉骨上一道深深的疤痕。
他错过眼,冲着宁夏嚷起来,死八婆,搅到我觉都没得睡。
他迅速地拿出一条皮管,扎在宁夏的臂弯,然后娴熟地拍打。宁夏虚弱地将头靠在墙上。然而,当针头扎进静脉,她还是战栗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下来,呼吸均匀了。额上细密的汗,也似乎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