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第17/21页)

那一声“咔嚓”短促而有力,在火车的轰鸣中,它又是那么细微,几乎难以听见。范强就是伴随着那一声“咔嚓”,被锁到两节车厢之间的。隔着门上布满灰尘的玻璃,他看到两个乘警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硬座车厢,而把他一个留到了这个比厕所大不了多少的“囚室”。操他妈的那个×,他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但只过了短短的几分钟,他就适应了这种囚禁生活。囚室就囚室吧,回到硬座车厢不见得就比这里好。瞧,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一点也不挤,别人想进还进不来呢。他这样想的时候,外面确实有两个人拍打着门想进来。那两个人刚才就躺在这里,是乘警把他们清除出去的。他们的鼻尖在玻璃上压成了两个小平面,显得怪里怪气的,让范强联想到了进城的农民把鼻尖压在商场橱窗上的情景。

“这里当然凉快,还能做广播体操,但把你们撵出去的是老警,而不是我。”范强潇洒地耸耸肩,双手一摊,对他们说。他捡起地上的一份报纸,坐了下来,然后熟练地用双膝支住了下巴。那样一个坐姿是他从小练就的,他记得父亲也喜欢这样坐。前年的暑假,他到阳城的卫生局看望父亲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到父亲像猿猴那样圈腿坐在沙发上,在和一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聊天——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女的就是父亲的相好——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之间,父亲就已经死去一年多了。他记得父亲当时让他叫她阿姨,可他懒得那样叫。他心里想,你这个当爹的随便睡个女人,我都得叫阿姨吗?我没有叫她姐姐,就已经给足你面子了。

这会儿他又想起了给华叔叔打的那个电话。父亲死得太不光彩了,使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华叔叔的提问,所以他潦草地说了两句,就赶紧把电话放下了。父亲是在去年五月底死掉的。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当那个女人的丈夫回来时,既色胆包天又胆小如鼠的父亲,正试图抓着二楼阳台上的攀援植物溜之大吉。那个男的虽然当了乌龟,可是跑起来还是要比乌龟快上许多。父亲刚落到地面,那个男的就从楼道上跑下来截住了他。乌龟问父亲是不是愿意“私了”,“私了”条件只有两条,一条是请允许他给他放点血,使他心里能稍微舒坦一点;另一条是把他从行将关闭的造纸厂调到卫生局。这两条父亲都答应了,可当天晚上,父亲就因心脏病发作,去阎王爷手下上班了。父亲的死把那只乌龟气坏了,他认为父亲耍了他一把,就把这事捅了出来……范强现在想,华叔叔要是问起父亲的死,我该如何回答呢?他想起了预尔康(YEK)速效救心丸的广告词:“是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他觉得自己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是实话实说还是干脆不说?范强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想通了:为了不让华林叔叔和吴敏阿姨产生上梁不正下梁歪的联想,我就对他们说,父亲是因为劳累过度导致了心脏病发作而突然死去的。他还想,为了引起他们的怜悯,使他们能够感觉到他丧父的“悲伤”,他很有必要当着他们的面流上那么几滴眼泪……

又有人在那里拍门了,并且隔着玻璃对他吹胡子瞪眼。对方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他能看出对方很着急,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什么急,没看见我正忙着吗?”他梗着脖子喊道。

拍门的有三个人。其中有一个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把纸扇,隔着玻璃对他指指戳戳。范强以为那人是想要他屁股下面的报纸,他就故意不看他,而是把报纸抽出来,认真地看了起来。那是一份《文化都市报》。尽管上面的漫画专版上的作品没有一幅能让人发笑,可他还是夸张地大笑起来,嘎嘎嘎的,就像是一只鸭子。他把报纸抖得哗哗作响,然后把它折叠起来,去看另外一版。这一版上都是和足球有关的报道,巴西球星罗纳尔多的照片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版面。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罗纳尔多的虎牙和自己的大门牙非常相似。他的心情很快就开朗了起来,好像自己也会有罗纳尔多那样的美好前程。这样一想,他就咬着下嘴唇,露出那两颗大门牙,站了起来,将玻璃之外的那些人瞧了一遍。当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的时候,一篇有趣的报道吸引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