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第16/21页)

范强这时才明白他们搞的是什么名堂。用老家阳城的说法,这就叫听房;用书上的说法,这就叫窥阴。范强现在也替两位乘警着急了,他知道,如果里面一直没有动静的话,两位乘警就会拿他出气。电击的滋味,他真的是不愿再尝了。

有一个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她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手中端着一个放着菜碟和葡萄酒的塑料圆盘。等她走近,那个胖乘警就伸手从小碟子里捏了一只鸡翅。他还示意同伴也来一只尝尝。可那个瘦家伙只对酒感兴趣,上去就抓住了酒瓶。在那个女的用圆盘敲门的时候,他们又带上范强,迅速躲到了一边。

“真不是我干的呀!”范强又一次叫了起来。现在,他们三个都站在车厢的接头处。范强的眼睛一直盯着胖乘警手中的电警棒——直到现在,他还感到脑仁隐隐作痛,眼珠似乎像金鱼一样一直往外鼓着。“我也没有逃票,我真的是买过票的。”他又一次去掏自己的口袋,好像他丢失的钱和车票还能从那里变出来似的。他的申辩慢慢变成了央告,求他们放他一马。他还再次告诉他们,他叫范强,是临凡商专的学生,他现在要到汉州找一个名叫华林的教授,华教授家的电话是3839452。

在他的反复央告下,那两个乘警押着他往老刘他们所在的包间走了一趟。在那里,范强意外地找到了他的那张卷在床单里的车票。至于他丢掉的那些钱,老刘和老张都发誓没有看见。他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这时候他突然想起来,火车停靠在那个名做尚庄的小站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紧紧地抱过他。他当时只是感到几分奇怪,他现在相信,那个人很可能来了个顺手牵羊……

“打扰了。”他们对老刘和老张说。当老刘他们又躺下的时候,两个乘警又把范强拖了出来。“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他们对范强说。范强感到自己的后腰又被那根硬东西顶住了。虽然那玩意儿此时并没有通电,可范强还是筛糠似的战栗个不停。

弥漫在包间里的酸臭气,发自床单上的那些秽物。秽物的颜色层次分明,华林以此断定,在他上厕所期间,香港客不止呕吐一次。服务员可以清除掉秽物,但无法清除它的气息。服务员走了以后,华林才发现,香港客枕边的那本《现代性的使命》上面,也星星点点地沾了一些秽物。华林赶紧把那本书拿了过来。秽物中有些透明的小颗粒,华林知道那就是原来的鸭掌。当他细心地用自己铺位上的床单擦拭着那些小颗粒的时候,他又闻到了已经发生了变异的芥末的味道。

他就在那本书的封三上开始了他对徐雁的安慰,他写道:

你别哭了。当我们的亲属好友死的时候,我们其实应该感到快慰,因为我们有了令人安慰的保证——他们再也不会受今生今世之苦了;好吧,让我陪你一起哭吧,一想到人家把他放在冷冰冰的地下,我还是想陪你痛哭一场。

写得多好啊!他想,徐雁应该对我的安慰感到满意。这种话可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徐雁一定不知道,分号之前的话来自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分号之后的话来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有奥古斯丁和莎士比亚来对她表示安慰,她确实应该知足了。她应该擦干眼泪,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大驾光临。

徐雁的面容在那段文字中浮动,也浮动在黑暗映衬的窗玻璃之上——它多么像一面可以透穿时光的镜子!徐雁,她依然像一个清纯的少女,仿佛时间在那张面容上永远地驻足了,他甚至看清了她那干净的眼白,鼻翼皱起来时形成的细小的纹理。当她习惯地捋着自己的秀发的时候,润白的耳轮就闪烁出一道令人心醉的光亮。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之所以要像急猴一样,匆匆忙忙地赶赴阳城,与其说是要参加老范的葬礼,不如说是为了再次见到自己的初恋情人。一种久违的冲动击中了他,让他的身体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