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开庭一幕(第3/3页)

那个被告,他(他自己明白)在法庭里每个人心中正被吊死,被斩首,被分劈成四段,但他并不因此而害怕,也不装腔作势。他神态安祥而专注;郑重地留意着开庭程序;他的双手平静地放在他前面的一块木板上面,连铺在木板上的青草一根也没有搅动。法庭里到处都铺着青草,洒着酸醋,以防狱里的阴气和疾病的蔓延。

犯人头上方有一面镜子,把光亮投射在他身上。许多可恶的和可怜的人们都曾被映照在里面,然后从镜面和这个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假如镜子能够重现它映照过的身影,就仿佛海洋里每天浮现死尸一样,那么,镜子将成为冤魂恶鬼时常出没的最阴惨可怕的去处了。镜子的悬置隐含着某种侮辱犯人的意味以打击罪犯,这目的大概是会达到的。他移动位置时意识到照到他脸上那束光线,抬头看见那面镜子,他的脸红了,右手不自主地推开了青草。

这一动作使他的脸偶尔转向法庭左边。在大约与他双目视线平行的地方,法官席的角落上,坐着两个人。他的目光立即停留在他们身上,他的眼光的突然转到使法庭内所有的盯着他的眼睛也都转到那两个人身上。

旁观者看见那两个人,一个是二十刚过的年轻女士,一个是老年绅士,显然是那女士的父亲。那绅士的鲜明特征是他那满头纯白的头发和脸上某种难以言传状的紧张,并非激动,而是沉思默想。当这种表情出现在那脸上时,他看起来很衰老;但当它变动和消失时,就如现在他和他女儿说话的时候,他又变成一位尚未过壮年的英俊男子。

他的女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挽着他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按在上面。她因为害怕这个场面,也因为同情那位罪犯,因而紧紧地挨着她的父亲。她的前额强烈地流露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恐惧和怜悯的神情,那就是,除了被告的安危之外她什么都不关心。这种表情如此易见,如此强烈和自然,以至那些对于被告并不同情的看客也被她感动了;他们都悄声打听:"他们是什么人啊?"信差杰利用他自己的方式作了一番观察,正在一边出神地吮吸着他那带有锈铁气的手指,一边伸长脖子向旁人打听他们是谁。周围的人们将这问题传递给最接近他们的旁听者,然后又从他那儿缓慢地传递回答复,终于它传到杰利那儿。

"证人。"

"哪一方的?"

"反对一方的。"

"反对哪一方?"

"犯人一方的。"

法官的眼睛也一直看着听众注意的地方,这时将它们收了回来,背朝后一靠,然后定眼注视着那个性命操纵在他手里的人,同时,检察长先生站起身,搓绳子,磨斧头,而且将钉子敲进绞刑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