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4/13页)
我不可抑制地想象自己看见了我的家被导弹的瞄准线对焦,从炮兵部队的发射台,透过上帝知道在哪儿的望远镜镜头。我不可抑制地意识到我们的一切都暴露在外,脆弱万分,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多么近、多么亲密。我被我们在另一边过着的,那珍贵的、热热闹闹的以色列生活所震撼,被那繁荣的壮观场景所震撼,我被我们占领了整片天空的舰队所震撼。这个场景让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脊柱,就像昨天那样,从这个角度看去,我们对于他们来说是那样地值得嫉妒、那样地让人愤怒、那样地使人怨恨。
“看!你看到了吗?!”哈米昨天十分满足,为我的惊讶而兴奋,“我告诉过你啦!”
在我们相遇后不久,他就坚持说在晴朗的日子里可以从他哥哥在拉马拉的房子里看到海。他说站在阳台往外看能看见从西岸到大海的全部景致。“这片大陆很小,Bazi,它是那么的窄,”他在我表示怀疑的时候回答道,“40多英里,就这样,”他补充说,好奇我怎么能如此坚持我那已经过时了的政治主张,“你要把这两个国家怎么放呢?”
那是一次令人疲倦的、毫无意义的争吵的白热化阶段,我们从冬季来临的那天就开始了类似的争吵。被信仰和热情所驱动,我们天真地企图说服对方、动摇对方的立场,或是毁掉那个立场。我们说教、引诱,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那重复的、翻来覆去的、无用的争吵中,带着无数的叫喊和情绪,沉沦在绝望中。我通常是喊叫的煽动者,很容易就会情绪失控,变得暴怒——一旦我们聊起政治,我就像是被什么魔鬼攫住了一样。我痛恨这样。我痛恨自己突然出现的猪脑子和我自以为是的狂怒,敌意使我头脑发热、呼吸困难、在愤怒中咬牙切齿。我痛恨最后的失败滋味,以及随之而来的挫败感和苦涩。那无尽的重复争辩是横在我们之间的潘多拉魔盒,那样的永恒和不可战胜,永远无法消除,像是一种可笑的本能。
直到有一天晚上,争论演化而成了肆虐的眼泪和摔门而出的战斗,我们俩都筋疲力尽,而且变得神经衰弱。我们决定结束这一切,发誓不再讨论政治。
哈米带着他盲目的双民族幻想,堵住耳朵,像个孩子一样狠狠地用头撞墙——对他来说,要么是全部,要么是没有。而我,带着我传统的、坚定的两国主张——一个重复到令人作呕的原则。他带着他坚持的列侬梦想——一个心软的理想主义者,依然双眼发亮地为两方人民的和解祈祷。然后,我又再次坚持自己的立场,使劲跺脚,把可行性和逻辑挥在他脸上,代表狗耳分区分割协定辩论。我是那么讨厌他那辞藻华丽的20世纪60年代跨国的天真,他确信人性价值是在自己这边的。他是开明的那个,是修复世界的那个,是眼界开阔的那个——而我还滞留着,带着隔离的、毫无吸引力的犹太复国运动者的保守的帽子。他是普遍论者,是脱去那过时的,关于国家、种族的观念和蠢笨的国旗和圣歌定义的和平的传播者。而我——非常不愿意被推向这个角色——是清醒的实用主义者:我只看重实际的和平条约和类似于“政治边界”和“国家主权”这样的术语。
我厌恶那持续掌控着我的、难以理喻的爱国悲情。我厌恶每一次当我面对他的阿拉伯极端主义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右派”,挤进我那保守派父母的阵营。让我愤怒的是,面对他的双民族热情,我发现自己站在了全以色列阵营,成为那种我家人会在周五晚上的吃饭时间一起声讨的人。在餐桌上,背景是电视里播出的一周新闻,我姐姐与我会和我们的父母争论,之后迈卡会加入他们的阵营。我们把一切的问题都归罪为军事占领,诅咒右翼政府和移民。但在纽约,我突然听上去和他们很像。我为以色列辩护,为它的政治正名。在全世界所有人中,我不能认同的那个人是哈米。我痛恨这一点。我无法理解我们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有着亲密和爱情,还是一次次地败在了别的人也会失败的地方。我痛恨这样的事实,内心充满仇恨——对他的、对局势的、对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