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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是跑到挂历前,努力地想确定今天是几月几号,但面对挂历上红红绿绿的数字,她确实有些茫然且笨拙。许久以来,日子是三月五月或八月,是一号十号二十号,对她来说几乎是一样,她判定日子,都是以季节为单位,春天的鸭子嫩,扒毛不费力,夏天的鸭子老气,扯起来费劲。
小小日历今天却的确把她给难住了。
她判定时间,还有另一个经验:一般,星期天她的生意很好,而星期一最差。她捶了捶腰,想判定今天的劳累程度。然而,她的努力又失败了,由于近来风湿病的发作,她杀一只鸭和杀十只鸭的劳累程度几乎一样。
就在她的努力濒于失败的时候,窗外的广播响了,新闻节目福音一般将答案送入窗来:今天是八月十六日,农历七月十五。她一听,乐了:这东扑西扑整天忙活,怎么把自己的生日忘了,农历七月十五,关鬼门这天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夕阳在窗边,把微笑样的霞光抛进屋子。也抛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屋里有一股暖洋洋的香味从某个角落里升起,这味已阔别小屋许久了,她知道,那是幸福。
在酒一样的幸福感怂恿下,她决定好好地炒几个菜,为自己,为家庭,也为这一个蛋糕,她要置办一顿丰盛的晚宴。在她看来,这蛋糕早已不是一个蛋糕了。
从洗锅开始,她便开始猜测蛋糕的来历,她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她记得结婚前,每年的这天,他都会带着白糖花生之类紧俏东西到厂子里来看她,对她说些比糖和花生更甜更香的话。一晃二十年转眼就过去了,这二十年里,回想起那些话,依旧是那么甜蜜而温馨。
只可惜,婚后的他逐渐变得粗枝大叶起来,很难再有当初那份兴致,送送小礼物或说说心里话之类的兴致逐渐被生活中琐碎的争端代替了。这有时引起她的嗟怪,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都会闪过不可理喻的表情:要买什么钱都在抽屉里,见着什么可心买什么,又没人拦你,还用我送?你们女人家,咋就喜欢在半空里过活?两口子过日子,要那么多好听的干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不言语了,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特别是近两年,她下岗,他的单位效益不景气,两人的话就更少了。
今天,亏他还记着呢。
她开始洗菜,水唱着欢快的歌从笼头里奔涌出来,在菜叶和她的指间绕濯着、舞蹈着,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她忍不住想抓住他们,他们却顽皮地从她指缝中溜脱了,空气中充满了孩子笑声般的水音,这使她想起她的小兰。买蛋糕肯定也该有她的份,她分明记得小兰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妈妈,你真好!每年生日都给我买蛋糕,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个好大好大的蛋糕……”
总之,不管他也好,小兰也好,有蛋糕就好,最好是他们两人都想到了并合伙买来的,那样就最好了。她甚至还想出爷俩瞒着她密谋时神秘兮兮的场景,不觉笑出声来。
油在锅里唱了起来,引得她也想唱两嗓子,可唱来唱去只会两句:谢谢你,给我的爱。油烟一冲,满天满地香气汹涌,一下子把歌声呛回她的肚里。
她炒了丈夫最爱吃的鸭肠,女儿最爱吃的鱼香肉丝,还凉拌了全家最爱吃的萝卜丝,并且还把原本打算送到火锅店去的一堆鸭爪用来炖了一锅花生鸭爪汤。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她置办了以往五天也置办不了的一桌菜。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冲击着,推搡着,支使她干每一件事,还怂恿她把柜里珍藏了很久的一瓶全兴大曲拿出来。
一切都办妥之后,她像一个刚画完巨作的画家一般疲惫而愉悦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室内的温度很高,汗水落在嘴里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