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第10/12页)
司各特口头表达能力很强,能把一个故事讲得娓娓动听。他不用把词儿拼写出来,也不必加标点符号,而你也没有那种像读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的未经改正就寄给你的信的感觉。我认识了他两年之久,他才能拼写出我的姓名;但要拼写的是一个很长的姓名,而且或许变得越来越难拼写,因此我为他最后能准确地拼写出我的姓名而大加称赞。他学会了拼写一些更重要的词语,并竭力把更多的词语都想出个道理来。
可是今晚他要我知道、理解并欣赏在圣拉斐尔发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我看得非常清楚,甚至能看到那架单座水上飞机低飞掠过那供跳水用的木筏进行骚扰,看到那海水的颜色和那水上飞机的两只浮筒的形状以及它们投下的影子,看到姗尔达晒黑的皮肤和司各特晒黑的皮肤,看到他们深色的金发和浅色的金发以及那个爱上了姗尔达的小伙子的晒得黑黑的脸。我脑子里有个疑问,但是无法启齿:如果这件事是真实的而且全都发生了,那么司各特又怎么能每夜都跟姗尔达睡在同一张床上呢?但是也许这正是使得这件事比那时任何人告诉过我的故事都更悲哀,而且,也可能他记不起了,就像记不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一样。
电话尚未接通,我们的衣服就送来了。于是我们穿着好了,下楼去吃晚餐。这时司各特显得走路有点儿不稳了,他带着点儿好战的目光从眼角斜视着人们。我们叫了非常鲜美的蜗牛,先喝一瓶长颈大肚的弗勒利干红葡萄酒,等我们把蜗牛吃了差不多一半,司各特的电话接通了。他去了大约一个钟头,最后我把他剩下的蜗牛也吃了,用碎面包把黄油、蒜泥和欧芹酱全蘸来吃了,还喝光了那长颈大肚瓶的酒。等他回来了,我说我会再给他叫一些蜗牛来,他却说不想吃了。他想来些普通的东西。他不想要牛排,不想要牛肝或熏猪肉,也不想要煎蛋饼。他想吃鸡。我们中午已经吃过十分出色的冷鸡,但这里仍然是以美味的鸡飨客的地区,所以我们要了布雷斯〔13〕式烤小母鸡和一瓶蒙塔尼酒,那是这一带地方出产的一种清淡可口的白葡萄酒。司各特吃得极少,只慢慢呷着一杯葡萄酒。他两只手捧着头在桌边昏了过去。这动作很自然,没有一点演戏的样子,甚至看起来似乎他很小心,没有泼翻或者打碎什么东西。侍者和我扶他到他的房间,把他安放在床上,我脱下他的衣服,只剩下内衣,把衣服挂好,然后揭下床罩,盖在他的身上。我打开窗子,看到外面天已放晴,便让窗子开着。
我回到楼下,吃完晚餐,想着司各特。显然他不该再喝什么酒了,是我没有好好照料他。不论他喝什么,似乎对他都太刺激,接着便使他中毒,因此我打算下一天把酒类都减少到最低限度。我会跟他说我们这就要回巴黎了,我得节制一下以便从事写作。其实并非如此。我平时的节制办法是饭后决不喝酒,写作前不喝,写作时也不喝。我跑上楼去把所有的窗子都敞开,接着脱掉衣服,几乎一上床便呼呼入睡了。
第二天是个明媚的日子,我们穿过科多尔省〔14〕驶向巴黎,雨后初晴,空气清新,山峦、田野和葡萄园都焕然一新,司各特精神振奋,非常快活,而且显得很健康,他给我讲迈克尔·阿伦〔15〕每部作品的情节,他说迈克尔·阿伦是一位你必须注意而且你我都能从他那儿学到许多东西的作家。我说我没法读他的书。他说不必非读不可。他会给我讲书里的情节并且把其中的人物描述给我听。他给我讲了一通迈克尔·阿伦,好像在宣读一篇博士论文。
我问他在他跟姗尔达通话的时候,电话是否畅通,他说通话情况还不错,他们谈了很多事情。就餐的时候,我尽我所能选了一瓶最清淡的葡萄酒,并且对司各特说如果他不叫我再添酒,那他就帮了我一个大忙,因为在写作之前我必须节制,不论在任何情况下喝酒不得超过半瓶。他跟我配合得好极了,看到我不安地望着那唯一的一瓶酒快喝光时,便把他那一份倒了一点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