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注定快要死的人(第2/3页)

我听到这个谣传的奖金之后不久,沃尔什有一天邀我上圣米歇尔林荫大道那一带一家最好也最昂贵的餐馆去吃午饭,吃过牡蛎之后——那是昂贵的扁形的微微带点紫铜色的马朗牡蛎〔6〕,不是那种常见的廉价的肥厚的葡萄牙牡蛎,加上一瓶微熏干白葡萄酒,他小心翼翼地谈起了这个问题。他看来是在哄骗我,就像他曾哄骗那两个同船的同党那样——当然啦,如果她们真是他的同党而他是哄骗了她们的话——当他问我是否想再来一打扁牡蛎,他是这样叫它们的,我说我非常喜欢吃这种牡蛎。他不再费心向我流露出那副即将死去的神色,这使我感到宽慰。他知道我知道他患有肺痨,不是你用来哄骗别人的那种,而是你将因此而死去的那种,而且病已是那么严重,他不用费心非得咳嗽不可了,我为他没有在餐桌上咳嗽而内心感激。我不知道他是否像堪萨斯城的妓女们那样吃这种扁牡蛎,她们是注定即将死去的人,简直一身是病,因此老是巴望吞咽精液,以为那是对付肺痨的头等特效药;但是我没有问他。我开始吃第二打扁牡蛎,把它们从银盘上铺着的碎冰块中捡出来,在它们上面挤上柠檬汁,注意观看它们那柔嫩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棕色蚌唇起了反应,蜷缩起来,把粘附在贝壳上的肌肉扯开,把蚌肉叉起,送到嘴里小心咀嚼。

“埃兹拉是个伟大又伟大的诗人,”沃尔什说,一面用他那黑黑的诗人眼睛望着我。

“是啊,”我说。“而且是个杰出的人物。”

“高尚,”沃尔什说。“真的高尚。”我们静静地吃喝着,仿佛是在对埃兹拉的高尚品格致敬。我想念着埃兹拉,他要能在这里该多好。他同样也吃不起马朗牡蛎。

“乔伊斯真了不起,”沃尔什说。“了不起。了不起。”

“了不起,”我说。“而且是很亲密的朋友。”我们成为朋友是在他完成了《尤利西斯》以后和动笔写一部我们有一段长时期称之为“在写作中的作品”之前那段奇妙的时期。我想起了乔伊斯,并回忆起许多事情。

“我希望他的眼睛能好转一些,”沃尔什说。

“他也盼望如此,”我说。

“这是我们时代的悲剧,”沃尔什对我说。

“每个人都多少有点病痛吧,”我说,竭力想使这次午餐的气氛欢快起来。

“你可没有什么。”他向我流露出他的全部魅力,而且还不止这些,接着表示自己快要死了。

“你是说我没有给打上死亡的标志?”我问道。我忍不住这样问他。

“对。你给打上了生命的标志。”他把“生命”这个词加上了重音。

“等着瞧吧,”我说。

他想来一客上好的牛排,要煎得半生的,我点了两客腓力牛排外加贝亚恩蛋黄黄油调味汁。我估计其中的黄油会对他有好处。

“来一瓶红葡萄酒怎么样?”他问道。饮料总管来了,我要了一瓶“教皇新堡”〔7〕。喝后我会沿着码头散步把醉意打消。他可以睡上一觉或者做他想做的事把醉意打消。我也可以在什么地方睡一觉,我想。

等我们吃了牛排和法式炸土豆条,并且把那瓶不是午餐酒的“教皇新堡”葡萄酒喝了三分之二,问题才给抖出来。

“不用绕圈子啦,”他说。“你知道你就要得奖了,知道不?”

“我吗?”我说。“为什么?”

“你要得奖了,”他说。他开始谈到我的作品,我就不再听他说什么了。每当有人当着我的面谈论我的作品都会使我感到恶心,我就凝视着他和他脸上那副注定快要死的神色,心想,你这个骗子,拿你的痨病来哄骗我。我曾看到过一营士兵倒在大路上的尘土里,其中三分之一快要死去或者比这更倒霉,但他们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可全将归于尘土,而你跟你这副注定快要死的神色,你这个骗子,却靠着你的即将死亡来维持生活。现在你想来哄骗我。别再骗人,你就不会受骗。死神并没有在哄骗他。死亡确实行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