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世界很冷漠偏要活得温暖(第3/10页)

天慢慢黑下来,我就顺势留在小春家里吃晚饭。暮色萧萧,小春奶奶用冒着白汽的井水淘米、洗菜、涮腊肉。脆生生的白菜,清甜多汁;腊肉熏了一冬,收纳了沉甸甸的烟火气。洗好的腊肉,片好后蒸到剔透,倒进铁锅里用干辣椒炝几分钟,洒点老酒,再浇上一瓢井水,驯服了激溅的油光火舌。锅中应势沉静下来,任凭汤汁热气慢悠悠地浮沉滚动着,溢满田间阡陌,顿时四野生香,直勾人饥肠。

“饭一定要吃好,吃好啊!”

小春奶奶亮开嗓子,翻修房子的一家子也陆陆续续地聚过来了。他们拍拍身上的石灰,就着井水洗手,然后就和我们一起坐在长凳上,齐整整地围住锅灶,一人一只大碗,吃得浑身酣畅,心也厚实妥帖。

晚饭后,父亲来接我,我死皮赖脸地要在小春稻田的家里过夜。父亲拗不过我,就和小春爸爸坐在田埂上抽旱烟,不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火光在清冷的夜幕中明灭,如孤星闪烁。

后来父亲折回,我坐在小春的床边洗脚,伸长了脖子目送他离去。一条微白的细路,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化在浓稠在夜色里。

洗完脚,我们把洗脚水顺手泼在菜地边,雾气四下弥漫。夜间睡在床上,周遭安谧得出奇,仿佛能听到菜叶孜孜生长的声音。到了半夜,我们窸窸窣窣地下床,去稻田深处解手,一仰脸就有薄雪拂面。

翌日清晨,雪落了满地。我在田间醒来,门是敞开的,雪光照眼,恍惚中如至异域。

小春奶奶坐在灶边熬稀饭,清香白胖的稻米在锅中翻滚,柴火咝咝有声。乳白色的热气氤氲着,远山的轮廓也拉近了,好像浮在眼睫上。

是时,身边的小春一个鲤鱼打挺,头一下就顶着了“房顶”。油毡上的雪从缝隙间漏下来,扑扑簌簌,全洒在我们脖颈里,又凉又痒,却让人由衷地觉得幸福。

“饭要吃好啊!”小春奶奶的话,让平常的一顿饭多了一种仪式感。

早饭时,我开始学着小春的样子,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吞咽,慢慢地感受,然后,从舌尖,到胃肠,再到回忆,都记住了那种简单朴实的温暖。

2

十七岁,我在深圳打工。厂里是包食宿的,但还是有很多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因为要省钱,他们租住的地方多是附近老式的民居,有点像棚户区的样子,密密匝匝,一间连着一间,石棉瓦,水泥地,门口的葡萄架上挂着花花绿绿的内衣和厂服。

有一个女孩子叫阿妹,广西人,是我的工友,我们平时就坐在一条流水线上,拿着电动螺丝刀给各种各样的小玩具打上螺丝。工作算不上太累,就是容易犯瞌睡,一不小心就打滑了。打滑了要挨主管的骂,所以经常恨不得用牙签把两块眼皮支起来。那时,阿妹就会在旁边用手肘捣我,然后陪我说上一会儿话。我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的样子,没有卷舌音,软糯软糯的,跟她的性格一样。

阿妹比我大一点点,在我面前,她自然就充当了姐姐的角色。我刚好也很享受那种被照顾的感觉,比如我们在外面吃夜宵,她会把肉丝都扒拉到我碗里:“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儿肉。”她说普通话的时候,总是把“肉”念成“又”,为此我没少笑话她。她也不恼,依旧傻乎乎地对我好。

阿妹也住在外面,和她姐姐一起租了间小房子,就在工厂背后。她姐姐经常上夜班,到了白天,要么在屋里补觉,要么就是去城里看男朋友。

那时,只要晚上不用加班,我就去找阿妹玩。我们一起去逛夜市,买杂志,也买廉价的衣服,单薄的青春,仅需稍微装点一下,就可以呈现出明亮、愉悦的色彩。

街边新开了一家俱乐部,叫“2008”。“2008”,那串数字,想着就觉得遥远。我们在路边的小店里吃糖水,磨磨蹭蹭半天,只为追一集《情深深雨蒙蒙》。插播新闻时,申奥成功的消息传出来,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会站在椅子上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