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世界很小而你刚好发光(第12/18页)

她看了看手表,犹豫了一下,竟然答应了。

她跟在他后面,沿着马路走了一小会儿,折了个九十度的弯,就看到了一处小院。三三两两的红砖房子立在山脚下,围着一块水泥坪,几个小孩子在坪里踢毽子,见了他就开口叫××哥哥。

他从书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请她进去坐。她有些拘谨,把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坐到墙角的沙发里,开始打量四周。很干净的屋子,有艾草与苍术燃烧过的香气,头顶一把三叶吊扇,正打着旋,掀起凉风阵阵。

他告诉她,他的爸爸长年在外做生意,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妈妈应该是打牌去了,等太阳完全落了山,也就回来了。

他自顾自地跟她说着话,又从冰箱里端出半边西瓜放在桌子上,然后取了两只瓷调羹,和她一人一只,对她说:“来,我们吃西瓜。”

她不说话,也不推辞,就那样和他头顶着头,沉默着,一勺一勺地挖西瓜吃。西瓜微微的串了味,但不影响口感,甜沙沙的,吃下肚后瞬间觉得清爽舒适。挖西瓜的时候,有一次两个人的手背碰在了一起,他笑起来,她却很快弹开了,脸上一热,眼睛不敢看他的脸。

吃完西瓜,她提出时间不早了,应该早些回去,于是转身就往马路边跑。他也跟着追出来,几步就追上了她,然后说:“我陪你等车。”

暮色轻薄的马路边,他站在她的身旁,时不时地跟她说起一些学校里的事,一直到车子修好,又目送她离开。

那天过后,在学校遇见时,她再看他,再想起他时,俨然已是与往日不同的感觉,就像捂了一个隆重的秘密,只是一切都没有说破。

她会在本子上把他的名字写很多遍,也会在内心暗暗期盼他路过教室。他也送过她很多明信片,摘抄了一些不浓不淡的歌词,每次周末放假的时候,会假装巧遇与她同车。

只是,车子再也没有坏过了。

4

高二时,他突然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来学校。她找同学去打听,说是好像他家里出了事,他爸爸没了。

再次在学校里见到他时,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不爱笑,很低沉,也没有再给她送过明信片。她很担心他,于是鼓起勇气,写了小纸条,约他晚自习后见面。她在教学楼下等了很久,他才出现。见了她,他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脑袋伏在她的肩头,小声小声地哭。

他的成绩也迅速下降,到了高三时,干脆退了学,外出打工去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而她,则继续在学校里充当好学生,为考上心仪的大学做最后冲刺。

学校的红榜里,她的名字一直稳稳当当地挂在第一名,被一大片羡慕的目光围绕着,但她却没有多少骄傲和快乐。没有人知道,其实随着他的离去,她的内心已经变得不再完整。那凭空缺失掉的一块,很多年过去后,也没有再长出来。

倒是她的嗅觉,好像突然就变得敏锐起来。尽管第一次的爱情,闻到过,感受过,又失去过,但那种凭借气味来解读事物情感的能力却真切地保留了下来,以至于后来只要闻到某种气味,就能准确地分辨出与之相关的种种脉络。

5

很多年前,她在一座城市出差,遇到一家香水店,琳琅满目的小瓶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店员告诉她,店里的香水有好几百种气味,自然的,植物的,果蔬的,食物的,酒类的,情感的……比如巴黎雨后的街道,疗愈失恋的小苍兰,静雅醇厚的沉香木,甜美活泼的橘子,午夜的鸡尾酒,十六岁的初吻……末了,店员又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问她:“小姐,你要哪一种?”

她对着店员喃喃而语:“六月黄昏时的中巴上,男孩子干净的汗味和香皂残留;艾草和苍木燃烧过后,西瓜在风扇下散发出的水汽和甜蜜;明信片上,少年皮肤的余温和欢喜;五月的空气里有落花的暗香,泪水的咸味打湿在少女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