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虎年(第14/19页)

大卡洛斯想了片刻,才明白这个道理。像他这样强悍的人,是很少有人胆敢挑战他的尊严的,尤其是在远东。就像所有在中国的西方人一样,他们是强者,由他们在此地制定游戏规则,因此看上去他们像是文明人,他们不会走向极端,不会铤而走险武装暴动,不会把人的心脏挖出来,不会让·和老虎搏斗。他们靠文明就可以捍卫自己的尊严,这样他们就更显得高贵、典雅、知书达礼、高高在上。他们在这里从来没有过被欺凌的感受,没有过被强迫改变生活方式的巨痛,没有过被掠夺、被奴役的失落与自卑,更没有过信仰、灵魂被扭曲、诋毁、嘲笑、轻蔑的深刻屈辱。一个强者的尊严无须刻意地捍卫,他咳嗽一声,人家就知道他的存在了;而一个弱者,则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

那晚露易丝医生在电话里说:“我为弗朗索瓦站长感到伤心,但我也为毕摩独鲁感到悲哀。他可能不知道,弗朗索瓦站长是多么同情他,多么想帮助他。真是一场悲剧,就像这条铁路,有一万个修建它的理由,但也有一万条不该修的道理。”

大卡洛斯不好跟露易丝医生辩论,弗朗索瓦站长对毕摩独鲁的帮助,恰恰是对他的伤害。毕摩这个职业在独鲁家族传了十几代人了,弗朗索瓦站长的火车无情地辗断了这个家族链,对于讲究香火传承的中国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啦。

“弗朗索瓦站长死啦,该走的人也都走光啦,碧色寨都快被荒草淹没了,我们的医院以后为谁看病呢?”

露易丝医生的回答是:“卡洛斯先生,请不要忘记,我建这个医院就是为中国人服务的。这是我们的救赎。”

“是我的救赎,露易丝医生。但愿你能接受。”

电话那头再没有了声音,似乎大卡洛斯这话是说给从不回答人们祈求的上帝听的。但是在露易丝医生面前真情表白之后面对的沉默,大卡洛斯这几十年遇到得太多太多了,如果偶尔有所回应,他倒会认为不可思议了,就像上帝的恩宠那样千年一遇。

在大雾山的这个晚上,大卡洛斯罕见地失眠,明天翻过这座山,就进入南溪河谷,前面就是人字桥了。大卡洛斯睡意朦胧中想:这座桥倒不是铁路建桥史上的奇迹,而是一个圣女凝结的爱,以及她和半个圣徒的故事——如果自己的后半生还做了点有意义的事情的话,当半个圣徒还是称职的。

马帮一般都起得很早,启明星还没有爬上山头时,他们就起来生火做早饭了。大卡洛斯在睡袋中被一股温暖唤醒时,才发现自己就像浸在一条冰冷的河里。山林里湿气很重,睡袋虽然防潮,但在这连雾都可以像盆里的水那样捧一把来洗脸的地方,睡袋不过是浸泡在水里的船。马帮点燃的篝火传递过来的热量,反倒把在寒冷中睡了一晚上的大卡洛斯暖和醒了。

他看到在那些篝火四周晃动的人影,一些人在整理头天晚上卸下来的马驮子,吃完早饭就得把它们重新架到马背上去;一些人在给马喂饲料,去打山泉水的一般都是些还未长成人的少年,年龄大的人则在篝火边做饭。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孩子让·想起了刚来远东时的小卡洛斯,他们都是年少时就承受起生活的重担,只不过那时的小卡洛斯虽然尚未成年,但却是来当中国人的老爷的,而这个赶马的少年,人生中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当老爷的滋味。

一只大铁锅里煮了一只火腿,大卡洛斯闻到了浓郁的肉香。马帮们的伙食一般都不错,而且吃得特别油腻。因为他们马上就要爬大山了,早晨起来的一大碗酒和一大坨肉,可以让·们的脚更有力气。

火腿的醇香让·卡洛斯忽然觉得肚子饿得直想咽口水。他爬出睡袋,穿好衣服去宿营地旁边的一条溪流边洗脸漱口。溪水冰冷刺骨,像刚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冰冻水。大卡洛斯忽然在缓缓流动的溪流中看到一张面色苍白、虬髯及胸、目光凶狠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