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虎年(第13/19页)

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从对露易丝医生的爱,到跟随毕摩独鲁去寻找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宝藏。那天在监狱里,他问毕摩独鲁,从一开初你就知道我的那张图不是一张藏宝图。你一直在骗我,不是吗?毕摩脸上现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你们骗了我们几十年了,我干嘛不可以学学你们的招数?不过呢,你的那张图,让·们找到了一个消失了很久的氏族。我们彝族人,过去跟着牛羊走,哪里水草好,就在哪里安家,官府又到处驱赶我们,住得太分散了,很多勇敢的氏族,只有祖先才知道他们到过的地方。人的一生太短暂,祖先才会把我们重新召集在一起。大卡洛斯当时说了一句像他兄弟说的话,爱情才把人召集在一起,从爱上一个女人,到和她结婚成家,再融入到一个社会。人不过是被爱召唤的一颗种子。但毕摩独鲁把大卡洛斯自己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对于你们洋老咪来讲,是财富把你们召集在一起。大卡洛斯的回答则更像一个情圣,财富教人误入歧途,爱情才让·的一生完美。他妈的,如果这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的话。

是的,卡洛斯兄弟都活成情圣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卡洛斯家族强悍的命运。老卡洛斯当年为爱情私奔时,可没有他的小儿子爱得那样艰难。社会在进步,人们要找到一份真爱,却越来越不容易了。火车开到了世界上最偏远蛮荒的地方,爱情却抵达不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的心灵。那颗痴情守望的心,不是隔着一片大海,就是被高山阻隔、被浓雾掩藏。

过去乘坐火车去人字桥要翻越一座大雾山,大卡洛斯从没有留意过它的险峻神奇。他已经忘记了,当年铁路修到这一段时,筑路的中国劳工如何被这山上神秘莫测的浓雾吞噬,又如何在浓雾的掩盖下逃亡和暴动。他们的阴魂如今还飘荡在浓雾里,寻找回家的路。昨天晚上大卡洛斯随着马帮露宿在山脚下的一处密林中时,他似乎听到了穿越树林风声中的哭泣。他问一个赶马人:“是谁在风中哭啊?”

一个常年赶马走夷方的赶马大哥说:“是当年那些修铁路的外乡人。”

这个回答勾起了大卡洛斯罪孽深重的回忆。那些被瘟疫弥漫后遭焚烧的工棚、那些就像在地狱的边缘抬着铁轨、挥着大锤、背着钢枕与死亡抗争的筑路劳工,还有那些被浓雾裹挟走的人们,漂浮在密不透风的雾里就像随水而去的一片树叶,一根稻草。洋人工地主任们的手棍搭救不了他们,子弹也阻挡不了他们在雾中的消失。有些时候这些浓雾甚至因他们而起,大卡洛斯记得有一天一片厚重的云雾从他的身前飘过,把他撞了一个趔趄,让·跌倒在地,他爬起来时,几个穿着笨重蓝色长袍的劳工就像驾着云雾飞翔的鸟,已经飘飞过了前面的一条深涧、消失在对面山上的密林中了。

当然,在沉重而深邃的忆旧陷阱里,大卡洛斯不会忘记他与那个成了暴动的筑路劳工刀下鬼的莫里斯的赌局——滇越铁路线上的云雾会变成龙卷风,席卷不可一世的洋人工地主任;更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走上这条没有结局的爱情之路。当露易丝医生面对那群手持砍头刀的暴动劳工,说大卡洛斯是她的未婚夫时,一个坏蛋的命运由此被改变,但拯救他的灵魂,却花了一生的时间。即便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露易丝医生似乎还是不相信,她的一句话,会改变一个人强悍的命运。

上周末大卡洛斯和露易丝医生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向她通报了弗朗索瓦站长的死。让·卡洛斯感到惊讶的是露易丝医生表现得很镇定,而且还说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不是在铁路刚修进来之时,就是在铁路被拆除、西方人失去在这片土地上的优越感之后。大卡洛斯问为什么。露易丝医生回答说:“一个弱者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必定会走向常人难以理喻的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