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獭年(第10/12页)
“唉,亲爱的,我只是希望你在昆明能明媒正娶我。不要你开‘米其林’专列来,抬张大红花轿来就是了。对我的老妈来说,洋人的脸面就抵一辆‘米其林’专列了。”
“但我总得先带你逃出虎口啊。亲爱的,我会给你全新的生活的。”
秦忆娥皱紧了眉头,仿佛看到了私奔之路的漫长和艰难。“那我得回去带上我的那些金银首饰,还有从巴黎买的那些时装。”
小卡洛斯心里苦笑,她以为这是搬家哩。不过他自己也有必要回一趟蒙自县城的歌胪士总部。他真不清楚和其兄长打拼几十年的歌胪士洋行,现在账上到底还有多少钱。如果让·一名不文地带秦忆娥远走他乡,并非他没有那种浪漫精神,而是他自己也于心不忍。自从在开远和他哥哥深谈后,他感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生中的真爱已经命悬一线,不要说普田虎土司那边有多大的障碍,他今后拿什么去养这个女人?这才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面对一场全新的爱情时,他既是幸运的,又是不幸的。重新发掘出来的幸福和激情自不必说,当他想把爱情揣进怀里的时候,他会发现这份浪漫沉重得难以负担。这是一份甜蜜的情债,需要他用自己生命的余晖去偿还。午后的阳光虽然炙热,但热度在不可避免地递减,阳光下的阴影会越拉越长。他想逮住人生浪漫的尾巴,但他已经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无拘无束、无怨无悔、无牵无挂地和浪漫一起翩翩起舞。他会常常被浪漫搞得步履踉跄、狼狈不堪、力不从心。他必须要么很有金钱,要么很有权势,才可以把自己老男人的难堪掩饰起来,但常常这就像试图把向西沉沦的太阳徒劳地垫高一点点那样难。除此以外,他还得面对诸多的窘境,自己的婚史能摆脱,那只算是过了第一道坎,对方如果没有结过婚,那还好办,但其间的不平等只是暂时掩盖下来了,日子一长,二婚的一方永远都输一分。如果对方也有婚史呢?对某些女人来说,让·们离开自己死亡的婚姻,比让·们杜绝与身俱来的虚荣还难。即便像秦忆娥这种女人,婚姻一开始就是一场虚荣与金钱的交易,无奈与权势的抗争,她有挣脱枷锁的愿望,但仅仅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这个用“米其林”专列娶来的女人,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就可以把她再拯救出来的。
他的男人是个土司啊。
大卡洛斯说,你知道他的卫队有多少人枪吗?
秦忆娥说过,他是一头讲不通人话、会吃人的老虎!
秦忆娥还说,土司家的人好像有所察觉了呢,土司这一阵说话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形势已经很严峻了,跟外面兵荒马乱的世界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以至于这趟归程中,他们倒没有像上次那样,在头等车厢的包房里鸳梦重温、翻云覆雨。秦忆娥曾经一度表现出强烈的渴望,把自己再次开放得像一枝让·何男人见了都会垂涎欲滴的百合花。但小卡洛斯捧着女人的脸,说了句颇具禅机的话:“抱歉,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在火车上约定,小卡洛斯先去蒙自做远行的准备,同时处理好公司的事情,秦忆娥回碧色寨悄悄收拾随身物品——小卡洛斯一再交代,一定要少而精,要做得隐秘,带不走的首饰和服装不要就是了,以后会重新给她买的。三天之后,秦忆娥来蒙自与小卡洛斯汇合。
小卡洛斯在中途一个叫雨过铺的小站换乘到蒙自县城的火车。三分钟的停车时间,两人用了两分五十秒在包房里深情吻别。
小卡洛斯站在站台上时,看见车窗里秦忆娥有些凄迷伤感的脸,他说:“记着我们的约定。”
秦忆娥泪眼婆娑地用力点点头。
火车启动了,小卡洛斯忽然想拉拉恋人的手,他向车窗奔去,但这个想法稍稍来得晚了一点,火车越开越快,小卡洛斯看见秦忆娥也伸出手来了,他加快了脚步,以至于有些踉跄起来。但他还是跑不过车轮,战胜不了普天之下有情人生离死别的命运。有一瞬间,他感觉已经触摸到情人的指尖了,他甚至还感觉到秦忆娥的眼泪飞下来,飞到了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