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鳄鱼年(第8/18页)
这个疑惑连土司普田虎也弄不清楚了。他在平常遇到这些烦人的问题,总是召毕摩独鲁来询问,祖先怎么看,山上的众神有什么好的建议,拉出人马来和他们打,是凶还是吉,等等。但独鲁被抓走了,老土司后悔当初没有为他作担保。可自从政府的军队进驻到碧色寨后,他这个土司说话就不能气粗了。三姨太秦忆娥告诫他,现在是战争时期,政府抓到汉奸,一般都是枪毙。她在昆明时就看见报纸上这样说的。
“这些穿军装的大兵,就跟当年那些硬闯进来修铁路的洋人一样,让·色寨成为一个世代在这里居住的人都不认识的地方了。”普田虎土司抱怨道。
秦忆娥说:“人要不认识自己的家乡,说明有变化了嘛。几百年的寨子连片瓦都不变动一下,那还不把人憋死了。”
土司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变化?嘿嘿,总不能把家猫变成野猫吧?”
秦忆娥有些心虚,前几天她以去山上采野花为由,支开了女仆梅子,独自和小卡洛斯在车站背后的大荒山上幽会。他们还没有穿好衣服时,一个放羊娃忽然出现在面前。尴尬万分的小卡洛斯给了那个孩子一些糖果和零钱,让·谁也不要讲。但谁知道这些大山里的野孩子的心呢?从那天以后,秦忆娥发现,她怎么也支使不开梅子了。哪怕你给这小姑娘再多的好处,她总是默默地跟在秦忆娥的身后。而且,秦忆娥发现,这小女仆眼里新长出来了两样东西——仇恨和鄙夷。
他们在碧色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要想掩饰自己的私情,似乎跟把火车藏在山里不让·本人的飞机发现一样,毫无作用。秦忆娥过来打网球是他们见面的一个最好的理由,尽管她连挥拍的技术要领都还没有掌握好。但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在打完网球后,一起吃饭,一起逍遥。
但就是这个隐藏着浪漫的理由,也被日本人的飞机破坏了。那天秦忆娥说要过铁路那边打网球,普田虎土司用讥讽的口吻说:“网球场上那么大一个弹坑,大概日本人也讨厌这些洋老咪吧。”
而小卡洛斯在某些方面却让·忆娥有些失望,他总是没有准备好,总是有商务上的事情急需处理,总是在把秦忆娥拥进怀里时安慰她说,不要着急,我会去找他的。日本飞机轰炸碧色寨后,小卡洛斯更忙了,毁坏的八角楼需要修葺,被炸死的人需要送进天堂——愿天国的大门也为珍妮弗小姐淫荡快乐的灵魂打开。还有诸如战争的进程需要关注,希特勒的疯狂性格男人们也需要讨论。这些涉及到世界命运的大事,与去和一个土司摊牌同样重要。
像所有痴情的女子一样,秦忆娥从不怀疑小卡洛斯的爱,但怀疑他爱的勇气。秦忆娥曾经对小卡洛斯说,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喜欢你爱的女人睡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吗?况且他不是人,是野兽。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小卡洛斯怎么会不心疼?他一想到这些就心如刀绞。但他宁肯把心中的那把刀憋在口腔里,也不愿张口对普田虎土司说,尊敬的土司,我很抱歉地请求你,把你老婆让·我吧。
有一次秦忆娥实在忍受不了小卡洛斯的犹豫徘徊,对他说:“哎,你们当年修铁路的勇气到哪里去了?你呀,你真是一个秀才。”
小卡洛斯问:“秀才是什么意思?”
秦忆娥没好气地说:“就是指那些读书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是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妈也说了,他们就是狗屎做的鞭子,文(闻)也闻不得,武(舞)也舞不得。”
小卡洛斯更听不懂了,他想了半天才说:“抱歉,我实话告诉你,我其实没上过几天学。”
战争的阴影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盘亘在人们的心头,但它似乎离碧色寨很遥远。如果说从前它是遥远天空的一片乌云,现在它就成了一场风暴,猝然降临在人们的头顶,将所有的秩序都打乱了,粉碎了。那天大轰炸后,大卡洛斯没有顾及被炸毁的八角楼,却直奔向露易丝医生的诊所,诊所的三间房子倒塌了两间,但万幸的是露易丝医生只是被飞溅的瓦砾擦伤了几处皮。他赶到时,这个刚强了几十年的女人,一头扑到大卡洛斯的怀里,痛哭失声:“我的诊所啊我的诊所!”大卡洛斯拥着她安慰道:“感谢主,人还好好的就好。刚才真是急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