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岩羊年(第8/15页)

有一天小卡洛斯终于对来自周围的异样目光和阴风一样四处乱串的议论有所察觉了。他悄声问秦忆娥:“亲爱的,是我们今天的衣服穿得不得体吗?”

“不,是我们中国人喜欢少见多怪。”秦忆娥说。她在小卡洛斯身边,第一次找到了做上等人的感觉和做女人的幸福。一定程度上,她很喜欢自己成为“少见多怪”的对象。

小卡洛斯不会理解她的这种感受,他只有自嘲:“我感到在昆明的大街上,我们就像安徒生笔下那个没有穿衣服的皇帝。”

秦忆娥这个时候表现出和她母亲一样的昆明小市民心态,“只要当了皇帝,不穿衣服走过大街,我也乐意。让·们笑去吧,我先过足了皇帝的瘾。”

“噢,我可不愿意,我还是做个普通人好。过自由的生活,和自己爱的女人在一起。”然后,他用热辣辣的目光望着秦忆娥。

在这双痴情的眼前,秦忆娥身上的衣服早就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只是可能那最后薄如蝉翼的一层,还要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就像黄老孃说的那样,这两个寂寞的男女总有“瞌睡遇到枕头”的时候。她才不在乎自己的女儿是否已经是人家的媳妇了,黄老孃只在意自己的面子和风光。小卡洛斯的到访让·老孃在自己的朋友圈子里赚足了炫耀的话题——

碧色寨真是一个机会遍地的天堂啊!碧色寨真是一个出文明人的地方啊!莫看人家是一个寨子,可因为那条铁路,全都是巴黎来的富商和文明人。嚇,巴黎!碧色寨就是云南的巴黎。你闻闻我身上的香水,香奈儿的;你瞧瞧这条裙子,巴黎今年最新款的,还有这水晶坠,巴黎的一个绅士卡洛斯先生送我的。你们知道他是哪个?歌胪士洋行的总经理啊!人家可是贵族出身,巴黎的伯爵,名门望族,从小住在海边的城堡里,家里的仆人都比我们的省主席高贵。昆明算个哪样鬼地方哦,闭塞保守,又脏又臭,遍地是乞丐和下作的文人、粗鲁的军阀、日脓包一般的官僚,哪有一个天生丽质的名门淑女的机会。我的女儿可是坐过“米其林”专列的!虽说那位高贵的卡洛斯先生,在中国到处都开得有洋行,生意从中国做到了国外,可他在我家女儿面前啊,就像一个仆人那样听吩咐。那天手捧鲜花、带着名贵的礼物前来拜访。可我家那个坐过“米其林”专列的女儿啊,说不开门就不开门,让·家尊贵的伯爵先生,站在大太阳下都快烤干了。但人家就是有绅士的风度,太阳落山了也不挪一下步子。来吧,我们要请卡洛斯先生来家里吃饭。我们要让·个洋人看看,昆明人是多么地热情好客。

在小卡洛斯拜访秦忆娥家的第二个周末,母女俩正式邀请他到家中来吃饭。黄老孃拿出家里最后的一点积蓄,从昆明最有名的酒楼端仕楼请来大厨,从翠湖边的一家叫梦巴黎的西餐馆请来调酒师和服务生,他们将告诉客人们如何不用筷子吃饭,左手使叉,右手用刀,牛排该如何切,盘子才不至于翻飞;酒该如何上,餐巾该如何系,才会像一个有教养、又时尚的昆明人。那天的客人有黄老孃二十多年前的老戏迷,大观茶园的掌柜,翠湖边的票友,花鸟市场上的掮客,政府里公干的小职员,以及麻将桌上的搭档、米线铺的小老板,当然还有她那个吃软饭的小男人。秦忆娥看见这一帮遗老遗少、三教九流涌入家里来,站没站相,坐没坐姿,家里搞得就像一个喧嚣杂乱的茶馆。他们见了小卡洛斯先生,有的作揖,有的激动得手足无措,抹一把鼻涕不知该不该握住小卡洛斯伸过来的手,还有一个老汉竟然把水烟筒递给小卡洛斯,请他对着自己刚吸过的烟筒口吸一口。还固执地说:“你能说云南话,一定能吸我们云南的烟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