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岩羊年(第7/15页)

黄老孃却在一边说:“哎呀,尖头断了,不好用了呢。或许可以镶上黄金……”

“妈妈!”

“金镶玉嘛,从来就兴这个的。”黄老孃腆着一张厚皮老脸,不管不顾地说。

“好主意。”小卡洛斯起身要回了玉簪,“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把它修复得令您满意的。”他把玉簪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夫人,不知您的病是否痊愈了?如果您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我将不胜荣幸。”

秦忆娥忙说:“谢谢您,卡洛斯先生。我好多了。”

黄老孃的声音又高亢起来,“这位卡洛斯先生可真是个绅士啊!我听说昆明有家教会医院,里面的法国医生医术高明得很。只是我们都不认识,不知卡洛斯先生是否愿意帮忙引荐一下?”

“噢,尊敬的夫人,据我所知,那家教会医院谁都可以去看病的。不过,我会很乐意陪令嫒去看医生,我刚好和他们中的一个是朋友。”

“啊呀呀,那可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了!”黄老孃“啪”地一击掌,尖声叫起来。

秦忆娥再次皱起了眉头,小卡洛斯几乎被那一声掌击吓晕了,他像说错了话的孩子似地满脸窘态,终于憋出一句:“请原谅,夫人,我……我没有带令嫒……睡觉的意思。”

秦忆娥羞红了脸,黄老孃这才明白小卡洛斯没有听懂“瞌睡遇到枕头”的含义,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足以刺破人的耳膜。“没有关系啦,哈哈哈哈,睡觉当然要有枕头啦,淑女身边得有绅士啦,哈哈,不不不,我是说,卡洛斯先生的帮助太及时了。”

秦忆娥只想逃出这个家,远远地离开黄老孃令人厌烦的恬噪。这个当母亲的用她无所不在的粗俗和精于算计的小市民气息,笼罩了她生活中本来应该拥有的每一寸阳光。那时昆明有两家洋人开的医院,一家法国人的教会医院和一家英国人的医院。秦忆娥回来后不是没有去过那家教会医院,但每次去母亲都不停地嚷嚷:这么贵的洋药啊!我们去抓两付中药吃吃算了。母亲的算盘里扒拉的是,如果小卡洛斯带她去看病,药费当然得由这位绅士付了。

诚然,小卡洛斯愿意为秦忆娥付出一切,一点药钱又算什么呢?尽管这本应该是另外一个有责任的男人来付。但是他放弃了,他根本不懂得一个女人渴望得到的温情和浪漫。在他的世界里,还没有这两个词。女人只是他的需要,他从不考虑女人的需要。

而秦忆娥的需要小卡洛斯似乎全然知晓,甚至她还没有想到的,这位绅士都已经提前做到了。不论是去昆明的教会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还是带秦忆娥到昆明的郊外作短途旅行,或者是带她参加法国驻昆明领事馆举行的交谊舞会,小卡洛斯处处表现得体贴、周到,温情。两人在阳光明媚的城市里出入成双,形影不离。秦忆娥甚至在小卡洛斯的鼓励下,到昆明刚刚开张的一家发廊烫头,请一个上海来的师傅做的那种三十年代电影明星的头式,按小卡洛斯的说法是:“黑色的波浪翻卷在一个东方维纳斯的头顶。”

那个时代的昆明还是一个相当保守的城市,就是最有勇气的年轻人,也不敢男女手挽手在市面上招摇过市,上了点年岁的人们总会对那些敢于突破祖宗规矩的反叛者横加指责、百般阻挠。中国的卫道士们可以妻妾成群,可以让·人缠足以满足自己畸形的性欲,更可以狎妓嫖娼。但他们在公共场所则大多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把自己装扮成孔子的忠实信徒。尽管孔子没有说清楚,一个中国女子可不可以和洋人来往,但由卫道士们所构成的那样文化氛围,让·时能和外国人交往的中国人,要么成为别人指指点点甚至背后吐唾沫的“假洋鬼子”,要么就是人前人后耀武扬威、一幅鄙夷天下的高等华人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