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猿猴年(第7/17页)

是的,父亲的那一套,在强大的火车面前,真的不过是在装神弄鬼罢了。只有火车、铁路,才是实打实的。师傅说,一颗道钉松动了,火车就翻了,那可不得了啦。

这年过年前两天,当阿凸穿一身法国铁路公司的工人制服,风光十足地回到寨子里时,他还以为这是一件给家族长脸的事情,小孩子们尾随在他的身后,狗们莫名兴奋地狂吠,扎堆的姑娘媳妇们远远地张望,说着张家李家的闲事,眼睛却像嗅着花香的蜜蜂,盘旋在他那身挺括的制服上。但当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跨进家门时,他的父亲就像看到一个小鬼来拍门,举起手里的砍柴刀挥了一下,自己却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毕摩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那是一段日月无光、昏天黑地的时光,毕摩已经没有脸面出门见人了,更没有脸面见自己的族人。

在碧色寨,独鲁这个氏族虽然只是白彝平民阶层,和普田虎土司的黑彝贵族阶层有等级区别,但只是屋檐和台阶的差别。他们和黑彝贵族没有通婚权,但就是普田虎土司也承认,他的贵族氏族和独鲁氏族没有姻亲有血亲。大约在普田虎土司的高祖父时代,土司贵族专门从远在四川凉山的金沙江流域,请来了世代为毕摩的独鲁家族,那时独鲁氏族已经传到第十四代。独鲁只是这个氏族的称谓,我们所认识的碧色寨的这个毕摩独鲁,他的名字实为独鲁·阿俄史尔,他儿子的名字则为独鲁·史尔阿凸。彝族人实行父子连名制,父亲的名,就是儿子的姓。但通常情况下,人们习惯称他毕摩独鲁,把他的职业和氏族尊称连在一起。如果你有时间听碧色寨的毕摩独鲁唱独鲁氏族的源头和谱系,他可以用三天三夜的时间,从人类祖先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唱起。据歌词中描述,那至少还有几十代,那时的祖先们既没有名字,也不穿衣服,更不懂保留火种、不知生熟,只以兽皮树叶御寒。但他们和天神相通,生活在人寿年丰的时代,一不留神就活到两三百岁,还经常荣幸地娶到天上的仙女为妻。那些背影模糊的祖先现在已经成为这个氏族的神祇,历代独鲁氏族的成员相信,正是他们的神力,保佑着这个毕摩世家的香火旺盛、子孙繁衍、绵延不绝。

一千多年来,这个氏族有名有姓,在谱系上明确记载的独鲁,已经遍布四川、云南、贵州几省,他们靠血缘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这个氏族体系里,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共享,“戴黄金的与披蓑衣的同等,骑骏马的与拄拐杖讨饭的是兄弟。”

四川凉山彝族著名的独鲁氏族被请来滇南后,土司的家训中就有规定,独鲁氏族的人不能贬为阿甲(奴隶)和呷西(半奴隶),不能放给他们高利贷,如果嫌弃本地主子,可以自由迁徙;如果跟随土司外出征战打冤家,毕摩战死了,他的命价跟土司战死的命价一样,都值1200两白银,而一般的白彝战死者,命价就只有600两白银了。独鲁氏族还被赋予掌管土司家族及其属下的彝家村寨所有的祭祀活动。包括为土司家祭祀祖灵、祭祀龙树、祭祀山神、祭祀猎神、祭祀火神等。但是依据传统,祭司家族的毕摩不能杀人、虎、熊、猫、狗一类的“长掌动物,”否则就将失去当毕摩的资格和荣誉。数百年来,土司靠毕摩的法力替自己在神鬼世界襄灾祈福,毕摩靠土司的权势在本地获得高于普通人的尊敬和部分特权。

现在碧色寨的独鲁氏族面临的灾难是:毕摩这一神圣而历史悠久的职业传到第十八代时,就有可能断绝了。彝族人的俗话说:父亲欠儿子的债,是要给他娶一个媳妇,儿子欠父亲的债,是要为父亲送祖灵。彝人发财送祖灵,汉人发财修房屋。以后送祖灵的人都没有了,你让·摩独鲁如何有脸面对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