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猿猴年(第6/17页)

“噢,主啊,你是尊敬的毕摩的儿子,难怪。年轻人,你受过教育吗?”

“教育?”

“就是上学、念过书吗?”

“我……我从小跟我父亲念经书,学彝文,后来到县城上过三年小学。我父亲只是要我学会说汉话,然后就让·回来了,跟着他学做一个毕摩。露易丝小姐,我们家是世代相传的毕摩世家,到我父亲已经是第十八代了。”

“那意味着,大约一千年前,你们的祖先就从事这个工作了?”露易丝医生不相信地问。

“是的,露易丝医生,毕摩世家都是父子相传的。我们不传外人。”

“年轻人,难道你不喜欢做一个受你们彝族人尊敬的毕摩吗?”

独鲁阿凸更加费力地搓揉他手上的帽子,“我……我喜欢……我喜欢……你们的火车。”

露易丝医生笑了,但是她又为年轻人的父亲感到惋惜。“你父亲会失望的。”

阿凸伤感起来,“我才对他失望哩。自从你们的火车进来后,寨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听我父亲的话了。他说你们的火车是地上的恶龙,不让·家去坐,可是现在人们连赶街都要坐火车;你们引来的自来水,他说喝了女人不会生娃娃,可是现在有哪个相信呢?女人们该生娃娃的时候,照样生。他成大家的笑柄了。我不想我以后也这样。”

“嗯,你的这个父亲,倒是一个不相信我们的文明的人。”露易丝医生同情地说,“我为他身处在这个时代感到悲哀。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愿我能帮上你的忙。”

露易丝医生那时并没有想到,她的热心将会断绝一个传承了一千多年的毕摩世家的香火,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反而觉得这是西方文明对一个落后民族的改变。她找到弗朗索瓦站长,做了热情的推荐。而弗朗索瓦站长在面见了阿凸后,也觉得这小伙子机灵、诚实,还受过一点教育,比他看到的其他来应聘的本地土族聪明多了。况且,他的想法和露易丝医生完全一致。看看吧,我们的火车给这个地方带来了多大的变化,连他们的灵魂也将被改变了。布格尔神父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呢。

弗朗索瓦站长当即叫来一个叫阮智勇的安南人,“这是一个本地祭司的儿子,但他比他的父亲更有远大志向。现在他是你徒弟了。好好带他,让·知道铁路该怎么维护。”

“是,站长先生。”阮智勇恭敬地回答道,又转头对阿凸说:“小伙子,跟我走吧。”

阿凸看这个安南人不像他见到的那些威风八面、驾驶着火车翻山越岭的人,便大着胆子问:“站长先生,我……我是跟他学开火车吗?”

弗朗索瓦站长笑了,“噢,年轻人,火车可不是谁都能开得走的。你有这样的志向,我很为你高兴。但你必须从头学起。”

直到阿凸成天跟在他的安南师傅后面,顶着烈日和风雨沿着两根钢轨单调孤独地巡查线路,他才知道铁路工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但他是碧色寨第一个成为法国铁路公司工人的彝族人,他身边的伙伴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呢,他们顶多是在中国人的寸轨铁路上找到一份工作。洋人的铁路公司薪水高,福利也好。阿凸上班第一天,就领到了全套咔叽布工作服,还包括帽子、大头牛皮鞋、塑胶风雨衣、雪白的棉线手套、厚实的帆布坎肩等等。这些行头让·威风得不得了。更让·感到惬意的是,他终于离开碧色寨了,远离了他父亲发霉的唠叨。他住在铁路职工宿舍,在铁路食堂吃饭,用自来水洗脸、洗澡,用洋碱(肥皂)洗衣服,那衣服洗出来后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碧色寨的姑娘们特别喜欢。他学会了见到铁路上的中国人、安南人都叫“师傅,”见到洋人都称“先生,”学会了按照洋人的时间准点上下班,吃饭睡觉。忘记了季节,忘记了春播秋收,还忘记了牧歌的悠扬、牲畜的语言。而这一切,对一个从小在乡村长大、本来注定要去驱魔赶鬼当毕摩的年轻人来说,是多么地新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