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猿猴年(第11/17页)
弗朗索瓦站长身上的鬼,看起来似乎是被赶走了。毕摩仍然面无表情,他把先前拿出来的那碗糯米送到自己嘴边,念了几句,吹几口气,把它们撒到门外。然后他收回那枚鸡蛋,孔雀则像听话的孩子,自己跳进他的背箩。
毕摩又从那个挂在竹竿上的葫芦底部拔开一个塞子,让·用一只碗来接住,里面有黑色粉末状的东西漏出来,然后他把碗递给露易丝医生。
“冲开水给她喝掉。”他指指弗朗索瓦太太。
“谁?”露易丝医生纳闷地问。
“她。”毕摩明确地指着弗朗索瓦太太。
“你……你没有搞错吧,病人是弗朗索瓦站长。”露易丝医生说。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雌雄相合而兴,雌雄相悖而乱。病人要想保命,她就必须喝!”毕摩说得斩钉截铁的样子。
露易丝医生问:“雌雄?请问什么意思?”
毕摩独鲁总算逮着给这些从来都自以为是的洋人上一课的机会了,他像念经一般,眼睛并不看听他说话的人。“雌雄就是阴阳,阴阳对应万物。天为阳,地为阴,山为阳,水为阴,公为阳,母为阴。公母搭配,阴阳才协调。这才合天地之理,采日月之精,纳阴阳之灵,调生亡之道。这是你们不懂的道理。”
谁能听懂毕摩这一番高论呢?就像谁也没有看见鬼是如何被赶出去的一样。露易丝医生耸耸肩,“那么,你给病人服什么药呢?”
“病人没有事了,他的灵回来了。明天他就可以再去修一条铁路啦。”
“我喝。”弗朗索瓦太太自己去倒了一杯水来,拿过露易丝医生手里的药,倒进水杯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把它喝下了。“是甜的呢。”她说。
在毕摩收拾他的行头准备离开时,布格尔神父实在对这个异教同行的怪异之举甚为好奇。“嗨,尊敬的毕摩先生,刚才您说弗朗索瓦站长的灵魂回来了,难道在你们的信仰里,肉体和灵魂是分离的吗?火或者说,在肉体之外,还有一个灵魂是真实存在的吗?”
毕摩还是木然的表情,“人的肉身之外决定生命的东西,可不止有一个,是三个,魂、魄、灵。魂决定我们的行为,让·们去做什么和不做什么,该干活时干活,该睡觉时睡觉;魄支配我们的举止,魄丢了,走路都走不稳,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灵支撑我们的躯体,灵被鬼招走了,人就病了,鬼被赶跑了,灵就招回来了。”
“真是无稽之谈啊!”弗朗索瓦太太用法语嘀咕道。
天主才知道毕摩独鲁有没有听明白弗朗索瓦太太这句话,他斜了那女人一眼,“你要是不相信我说的,我再把鬼给你家男人招回来。”
人们都看到了他眼中的仇恨,那是可以致人于死地的眼光。该普田虎土司此刻要在洋人们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了,他喝道:“还啰嗦什么!做完了你的事情,就给我滚!”
弗朗索瓦的病好了以后,他们回忆起这个神奇的夜晚,弗朗索瓦太太总是不服气地说:“我们的灵魂被那个彝族巫师控制了,不然我怎么会喝下那么一杯看上去泥沙混杂的水。这个该死的东方巫师,他嘲弄了我们西方的文明。”
但不管怎么说,那晚在普田虎土司和毕摩走后不到一小时,弗朗索瓦站长身上的体温神奇地下降。第二天早上,弗朗索瓦站长倒还没有更多的力气在这神秘的高原上再修一条铁路,但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康复一周后,弗朗索瓦站长在一个周末晚上举行了一场答谢晚宴,既感谢那些在他病危期间施以援手的人士,也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除了碧色寨有身份的西方人——八角楼的那几个吧女显然不在邀请之列,主要的嘉宾是普田虎土司和毕摩独鲁。弗朗索瓦尤其想在这个晚宴上隆重地感谢彝族毕摩的救命之恩,同时,他要弄明白几个问题: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一个丈夫的病需要他妻子服药?东方神秘文化中的鬼,真的可以侵害一个西方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