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鹿年(第12/16页)

在塞纳河边的漫步和酒吧里的长谈中,露易丝小姐得知波登先生已经结婚,并且育有一个先天性脑障碍的孩子,波登夫人几乎天天为此以泪洗面。似乎上帝把给小波登的宠爱全部给予了他父亲,让·可怜的小家伙永远处于混沌之中,而他的父亲则总是以明天的眼光审视当下社会。这让·易丝大生怜悯之情,有一种女人的爱是从怜悯开始的,它不是最美好的,就是最凄迷的。

在他们已经共赴鱼水之欢后,波登先生说,出于在教堂里的誓言和社会道义——波登先生可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他眼下不可能和波登夫人离婚,但他也不能没有露易丝小姐的爱。这是世界上所有陷入爱情麻烦的已婚男人通用的说辞。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巴黎本来就是浪漫之都,人性在蒸汽机的推动下,已经获得快速的解放。露易丝小姐那时并不在乎一场爱情的结局就必定是婚姻,崭新的充满活力的二十世纪才刚刚开始,世纪末的悲凉以及个人爱情的穷途末路,即便是站在埃菲尔铁塔上都看不到呢。

但波登夫人提前看到了,这个可怜的妻子对儿子已经没有指望,只能抓牢自己的丈夫。在建筑师俱乐部里,露易丝小姐被波登夫人形容为“婊子”、“骚货”、“抠人屁眼的下贱护士。”而且,波登夫人家族势力强大,甚至和埃菲尔先生还沾亲带故,以至于受人尊敬的埃菲尔先生也对波登先生说:“维护一个男人的声誉,胜于设计一座传世的建筑。上帝让·来到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来胡搞的。”

那时,波登先生正处于事业的关键期。新成立的法国印度支那铁路公司正在巴黎的各大报登报招标滇越铁路的设计方案。其中一段叫做南溪河谷的线路设计几乎难倒了所有的设计师,它要求在三公里的直线距离内,让·车爬升近三百米的高差,为此铁路线必须在近乎陡峭的悬崖绝壁和山洞里蜿蜒辗转,以降低铁路线的自然坡度。尤其是要在一条山涧两边悬崖的中部上空,悬空架设一座桥梁。理论上讲这已经足够大胆,而从设计和技术操作上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连法国铁道部都给出了重金予以悬赏。

被爱情搞得忧心如焚的波登先生用这座桥梁的设计来拯救自己。他从恩师埃菲尔设计的大铁塔那里得到启发,提交了一个以两边悬崖作为支撑点,用一个剪刀形构架托起桥面的设计方案。这个方案如此地轻盈、优美,像一条钢铁彩虹,也像是埃菲尔铁塔在远东神秘之地的一个缩小版,一经公布便轰动巴黎,一举夺魁。波登先生顿时名声大噪,连伦敦的《泰晤士报》的报纸也发表文章予以致敬。

这座将矗立在中国西南边陲深山狭谷的桥梁,法国铁路公司因为波登先生天才的设计,将它命名为“波登桥,”而在中国人看来,因为它像一个汉字中的“人”字,便称其为人字桥。我们已经知道,是谁最终建设好了这座被誉为新艺术运动代表作的钢铁大桥;我们还不知道的是,又是谁将见证它经历的腥风血雨,守望它所代表的悲欢离合、爱之永恒?

“既然不能和你在巴黎终日厮守,那么,就让·去远东,和你设计的桥梁在一起吧。”

露易丝小姐那时已经万念俱灰,因为自己的爱情罪孽而对虚伪的巴黎充满憎恨。她相信这座桥梁的设计中有她和波登先生爱情的结晶。波登先生即便在解开她的紧身胸衣时,也在思考桥梁的结构和支撑问题。女人娇弱的乳房被优雅地托起,和沉重的火车在远东高原的悬崖峭壁上空飞驰,这不是一个情爱问题或者工程设计理念,而是一个哲学思考。

“替我好好看着那座桥是怎样建起来的,就像看着一个孩子长大。桥梁竣工那天,我一定会来看你。”这是露易丝小姐离开巴黎时,波登先生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