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鹿年(第11/16页)

大卡洛斯口无遮拦地说:“那些野蛮人能回报我什么呢?我不需要。我只做我认为值得去做的事情。”

布格尔神父皱了下眉头,他说:“卡洛斯先生是在主耶稣面前行善事,他的回报在天国里。但是我认为,这点帮助,实际上是对当地土著人接纳了我们的回报。女士们、先生们,不是吗?”

聚会结束之后,弗朗索瓦站长请露易丝医生多留了一会儿,因为弗朗索瓦夫人有身孕了,他需要咨询露易丝医生,是在碧色寨生孩子呢,还是回法国好。医生给站长夫人做完检查后的建议是,长途的远洋旅行对孕妇的身体反而不好,如果他们认为碧色寨铁路诊所条件简陋的话,夫人最好去西贡,那里的法国医院设施一流。

站长夫人哀叹道:“噢,看来我又得推迟回法国的日期了。”

弗朗索瓦站长殷勤地说:“亲爱的,这里不是很好吗?我们什么都不缺。我向您保证,待我们的宝贝出生后,我一定会带您回去的。”

“主,至少得两年以后!”

站长夫妇在碧色寨车站是很受人尊敬的一家人。在异国他乡,谁不想有个这样的家?露易丝医生看得有些眼热,便说:“弗朗索瓦站长,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告辞了。”

在她落寞地收拾自己的药箱时,弗朗索瓦站长忽然说:“亲爱的露易丝小姐,碧色寨的欧洲人太少啦,你或许应该回一趟法国,休一次假。这样您就不会晚上失眠了。”他当然知道大卡洛斯在追求露易丝小姐,但连他也不认为,这是一桩合适的婚姻。

露易丝小姐冷静地说:“我的失眠,不是休假就能解决的。”

弗朗索瓦夫人插话说:“噢,休假,噢,法国!我可是天天都梦见南特的田野风光,尼斯的海岸,有一天我甚至还梦见自己在阿尔卑斯山滑雪哩。这个炎热的鬼地方,连冰块都要从安南运来。”

弗朗索瓦站长不高兴地说:“亲爱的,这可不是个鬼地方,火车让·们和世界紧密相连。这里有体面的工作,舒适的生活,我看不出法国有比这里更美更安宁的地方,也看不出一个生活在法国的人士,会比我们更幸福。女士们,请不要忘记,欧洲正处在战火中呢。许多人不要说在苏打水里奢侈地加一块冰块,也许连找到一块面包都难。”

弗朗索瓦夫人撇撇嘴,“那是因为你把一个站长当总统来做。像人家露易丝小姐这样正值芳龄的年华,连一个看上去还算高尚的社交圈子都没有。亲爱的露易丝,回去吧,即便是战争,也不能阻挡人们的爱情。”在碧色寨工作的欧洲人的家眷们,总是抱怨这里没有像样的社交生活。

露易丝小姐神情有些落寞地说:“我离开法国那天,就准备老死在异国他乡了。”

在寂寞偏僻的碧色寨,露易丝小姐不是不需要爱情,她只是在守望自己的爱情。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落成那年,露易丝小姐刚从巴黎医学专科学校毕业。那时整个巴黎乃至世界都在争论那个矗立在世界之都身上的钢铁怪物,到底是一堆垃圾,还是一件建筑史上的杰作。一天,露易丝供职的医院住进来几个在酒吧里斗殴被打伤的青年人。他们是埃菲尔铁塔的建造者,与人在酒吧里打架只是为了捍卫伟大的埃菲尔的荣誉。其中一个叫波登的工程师,被人用椅子角划伤了脸颊,一条伤痕从眼角一直斜拉到下颚,差点就失明了。

对喜爱埃菲尔铁塔的露易丝小姐来说,波登先生就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更何况据说埃菲尔先生对波登先生的才华非常赏识,在建造埃菲尔铁塔时,波登先生是他的得力助手。那时欧洲正是一个为工业化进程欢呼雀跃的时代,像波登先生这样的建筑设计师,在社会上的声誉已足以和巴黎的作家艺术家媲美。他们才华横溢、视野开阔,总是引导着日新月异的社会潮流。二十岁的姑娘露易丝在这些成熟又成功的男人面前,在巴黎的建筑设计师俱乐部,难免一脚就踏上了一条浪漫而错误的爱情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