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山甲年(第7/8页)
铁路公司的洋人雇员们都收到了邀请,还给他们每人派来一顶轿子,由清兵抬着来看砍头,前面还有手持刀枪、旗帜的仪仗队开路。大卡洛斯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前几天自己差点成为刀下鬼,今天却成了看别人人头落地的重要人物。
可是对于失恋中的大卡洛斯来说,这有何意义呢?
那天要被砍掉的人头一共有十七颗,犯人中最大的约有六十多岁,最小的看上去还不到十五岁。他们被押进法场时,以刘大麻子为首的几个人唱着高亢嘹亮的歌谣,不断向围观的人群打招呼,一派豪迈之气;当然也有吓瘫了路都走不了的,还有两个人则烂醉如泥,几乎是被拖进来的。铁路公司的洋人职员们奇怪地问:“他们过去是歌剧演员吗?为什么还那么高兴,喝那么多的酒?”
朝廷的官员回答道:“酒让·们相信,自己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也来观看砍头的弗朗索瓦揶揄道:“那你们不是又有麻烦了?”
“不麻烦。”朝廷命官冷笑道,“砍的头越多,官品封得就越快。”
法场上已经竖好了十七根木桩,木桩前面的地上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死刑犯的名字,他们被逐一绑在木桩上,等监斩官验明正身,每个死刑犯后面站一个刀斧手,扛着锈迹斑斑、暗淡晦色的大刀。
“上帝啊,他们的刀还没有那些强盗的快。”大卡洛斯对弗朗索瓦说。
“嗯,我真担心他们一刀解决不了问题。可怜的人们。”弗朗索瓦说。
一个奇怪的现象令弗朗索瓦感到好奇,一些穿长袍的人往来穿梭于围观的人群和刀斧手之间,又不断在犯人们耳边低语。他们比划着奇怪的手势,脸上却是麻木不仁的表情。弗朗索瓦问他身边的朝廷官员:“他们是为犯人做祷告的神父吗?”
“不,他们是做买卖的商人。”朝廷官员说。
“做买卖?”弗朗索瓦诧异地问。
“如果那些家伙想死得痛快点,他们的家人就得多出些银子。否则我的刀斧手们,下手不会很麻利的。”
“真是令人厌恶的生意。”弗朗索瓦说。
大卡洛斯忽然对那个朝廷官员说:“我可以过去看看那个好汉吗?就是那天对我刀下留情的那个。”
大卡洛斯想看看,刘大麻子是否比他更有勇气面对死亡。他那天在刀斧手面前可不怎么绅士,这让·很不服气。
朝廷的官员当然知道大卡洛斯那天的神奇经历,他说:“洋大人,如果你想亲自复仇,我可不能答应你。这是大清的法场。”
大卡洛斯有些生气地说:“如果是我通过自己的力量,把刘大麻子送到断头桩前,我会感到自豪。但现在我对他没有仇,只对自己的爱有恨。”
在得到允许后,大卡洛斯走下法场,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人有的对他横眉冷对,有的破口大骂,往地上吐口水,最让·卡洛斯差点没有勇气把这漫长的“检阅”之路走下去的,是一个家伙竟然笑嘻嘻地对他两侧的死囚说:“看哪,这条洋人肥猪,那天被爷爷们吓得尿了裤子,臊味今天还没有散哩。啊,呸呸呸!”
死囚们有些夸张地哈哈大笑,还有人高声说:“他是被一个洋娘们儿救下来的。别看块头大,八成是个太监哩!”
另一个死囚接上话:“皇宫里的那个老女人会喜欢上这种家伙的。干不成那事儿啦,但一身的肥肉也好摸呢。”
死囚们的笑声更响亮了,仿佛杀气森森的法场是个插科打诨的茶楼酒肆。他们身边的清兵高声呵斥,甚至用刀枪戳打他们,都不能制止住这些死囚们临死前的快乐。
大卡洛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顶着一张厚脸皮,才走完这段令自己蒙羞的路。刘大麻子倒没有像其它死囚那样放声大笑,但他脸上那鄙夷天下的神情,更让·卡洛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