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6/57页)
“太太,您的脚不疼吗?请伸到这边来……”
性情温和的阿久在窄小的包厢里勤快地倒茶、递点心,不时向美佐子搭话,但不管她说什么,美佐子根本不理睬,连头都不回。老人的右手伸到后面,手指在烟盘一角的酒杯边上,阿久见酒杯里的酒快没了,连忙轻轻斟上。老人最近说“喝酒必须用漆杯”,于是购入三个一套的绘有《东海道五十三驿站》描金画的朱漆酒杯,现在使用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就像宫廷贵族家的侍女出外赏花一样摆谱,老人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在霞彩描金漆器食盒的抽屉里,而且喝的酒和下酒菜都必须特地从京都送来。茶室对这样的客人恐怕十分为难,而且阿久也辛苦劳累。
“您也喝一杯,怎么样?”阿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新杯子递给斯波要。
“谢谢。我白天不喝酒……不过,脱了外套,觉得有点冷,来一点吧。”
不知道阿久头上抹的是头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鬓毛微微触碰在斯波要脸颊上的时候,也飘溢来一缕丁香般的幽香。他凝视着手中的杯子在斟满透明的液体后浮现在杯底的金色富士山彩绘。富士山麓描绘着工笔画的城镇风景,具有广重风格,旁边写着“沼津”二字。
“用这样的杯子喝酒,太高雅了,简直不敢相信。”
“是嘛。”
阿久一笑,显示出是一个典型的京都女人,但露出一颗黑虫牙,两颗门牙根像被铁浆染的一样黝黑,右边犬牙上面长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几乎顶着上嘴唇里面。有人说这一口牙齿显得她天真清纯,但平心而论,她的嘴形不能算漂亮。尽管美佐子对她牙齿的评价“肮脏野蛮的感觉”过于刻薄,但不去治疗不卫生的牙齿,的确是愚昧无知的女人的悲哀。
斯波要一边拿起阿久夹在小碟子里的鸡蛋紫菜卷饭团一边问:“这些酒菜都是在家里做好带来的吗?”
“是的。”
“提那么多漆器食盒来,够累的吧?散场后,还要提回去吗?”
“是的。他说剧场小卖部的食品太难吃,所以……”
美佐子回头瞟了他们一眼,又立刻把脸转向舞台。
斯波要刚才就觉察到美佐子伸脚的时候,穿着布袜子的足尖时常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又立即缩回去。在这个狭窄的包厢里,夫妇俩偷偷地小心翼翼避免接触,这不由得令他暗自苦笑。他为了掩饰这种心情,便从妻子的身后问她:
“怎么样?有意思吗?”
“你们平时尽看有意思的东西,偶尔看一次木偶戏也不错吧。”阿久说。
“我一直看那个道白演员的扮相,觉得特有意思。”
老人似乎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便“嗯哼”咳嗽一声,眼睛没有离开舞台,手从膝盖下面摸出一个刀柄护环形的描金皮革烟袋,但没有找到烟管,手在周围使劲摸索着。阿久见状,帮着从坐垫底下找到烟管,点上火,然后放在他的手掌上。接着,自己也从腰带间拔出红琥珀蒲包形烟袋,把白色的小手伸进带扣绊的盖子里。
原来木偶净琉璃是要有小老婆陪伴着一边喝酒一边观看的—当大家都沉默下来以后,斯波要一边这样胡想着一边无奈地眯着微酡的眼睛,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上《河庄》的场面。他刚才喝了比小酒盅略大一点的一杯酒,酒劲上来,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所以觉得舞台离自己很远,看木偶的脸和衣裳花纹相当费劲。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舞台右侧的小春。治兵卫的脸部具有能乐面具似的趣味,但因为站立动作,长长的躯干下面的两条腿晃晃荡荡,看不习惯的人难以接受,所以低头一动不动的小春的形象显得最美。她穿着一件与身材很不相称的肥大和服夹衣,虽然是坐着,衣襟的窝边还是垂在膝盖前面。但是,斯波要很快就适应了这不自然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