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5/57页)
“到底演什么戏?”
“昨天晚上电话里说的是小春治兵卫,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双方被长时间的沉默挤压出一句话,但眼睛依然正视前方,两人的眼角只掠过对方泛白的鼻尖。
美佐子不知道弁天座在什么地方,在戎桥下车后,只好默不作声地跟着丈夫走。斯波要大概在电话里已经打听清楚,走到道顿堀的一家茶室,再由茶室的女招待带到戏院。美佐子一想到就要与父亲见面,而且必须扮演妻子的角色,心情更加沉重。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池座里由比女儿还年轻的阿久陪着,一边喝酒一边聚精会神地看戏的老人的形象。父亲已经够烦人的了,然而阿久更叫人讨厌。阿久是京都人,稳重婉顺,无论对她说什么,总是连声答应,唯唯诺诺,好像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女人。东京生的美佐子自然与她合不来。尤其是阿久陪伴在父亲身旁的时候,美佐子觉得父亲不像父亲,倒像一个卑俗下流的老头儿,实在恶心透顶。
一走进剧场,三味线低沉厚重的声音就迎面扑来,美佐子仿佛对这种落伍时代的余韵表示反抗似的说:“我看一幕就回去。”
由茶室的女招待带到小剧场这种体验,斯波要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了。他脱下木屐,当穿着布袜子的脚底踩在走廊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时,昔日母亲的面容瞬间掠过心头。那是五六岁的时候,母亲把他抱在膝盖上,坐人力车从藏前前去木挽町,他穿着福草木屐,拉着母亲的手,从茶室走上歌舞伎座的走廊。当时也是穿着布袜子,脚底踩在冰凉的走廊地板上。这么说,一进入旧式小剧场,就感觉寒气袭人。至今他还记得,冷风从漂亮的衣服底襟和袖口像薄荷一样沁入身体,那种寒意犹如赏梅时节的天气,虽然砭人肌骨,却清爽舒畅。母亲催促道:“已经开幕了。”于是他兴奋地往前跑去。
但是,今天场内比走廊更冰冷,当他们沿着花道往前走时,觉得浑身紧张,放不开手脚。环视四周,剧场相当大,却只有四成观众,显得空空荡荡。场内空气与街头上呼吸流动的寒风差不多,连舞台上的木偶都缩着鼻子,一副凄寂可怜、单调乏味的样子,却不可思议地与演员低沉的声音、三味线的琴声保持和谐的平衡。舞台正面池座三分之二的座位都空无一人,观众集中在靠近舞台的正前方。两个人从远处就能看见老人的秃顶和阿久油亮的椭圆形发髻,当他们走近时,阿久低声说:“你们来啦。”同时把放在旁边占位置的描金漆器食品提盒一个一个细心地摞起来,挪到自己的膝盖前面。
阿久恭谨地坐在老人身后,她把老人右边的座位给美佐子腾出来,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他们来了。”
老人略一回头,只“啊”了一声,继续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他穿着像是古时候袖根缝死的“十德”和服似的棉绸短外褂,又肥又厚,颜色发绿,但说不出是什么色,好像木偶身上穿的衣服那样华丽而素雅,大岛双面异色花纹夹衣里面穿着八丈绸内衣,从宽袖口伸出来的左手,臂肘支在包厢的隔木上,手臂绕到后背上,深露后颈,水蛇腰的圆背更显得突出。也许因为穿惯这样的衣服,也许因为身体的姿势,他喜欢老年人的装束打扮,经常把“老年人就应该像老年人的样子”这句话挂在嘴边,几乎成了口头禅。今天这件和服短外褂的色调大概正是他“人过五十,穿鲜艳的服装反而显得老”的理论的具体实践吧。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老年人”,但斯波要觉得他还不到老年人的岁数。如果算二十五岁结婚,生下长女美佐子,虽然老伴已经去世,他今年恐怕还不到五十五六岁。而且据美佐子观察,岳父的性欲还没有变态,这从反面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斯波要早就对美佐子说过:“你父亲装作老年人的样子是他的一个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