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49/57页)

梦寐以求的木偶终于购到。回到京都后,本想尽快告知,然因肩部酸痛,休养之际,奉接贵函,读之不禁茫然若失,朝拜寺院之兴致索然无存,不禁觉得毫无收益,反似蒙受神佛惩罚,此亦乃老朽之愚昧也。

再启。亟盼尽速进京,当前宜维持现状,是所至盼。

“……‘闻如此忧心之事,不禁悲叹此乃因果报应’,这可怎么办?”

“您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想尽量写得简单点,关键的地方大概没有遗漏。我在信中一再强调: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我也有责任,也是我本人的愿望。就是说,半斤八两,双方都有责任。可是没想到他……”

“我知道您是这么说的……”

斯波要觉得出乎意外,这不是通过信件就能求得谅解的事情,而且容易产生误解,所以美佐子提出去京都和他当面谈一谈是正确的,斯波要也认为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他不忍为此事突然惊动老人,而且前些日子和他一起悠闲自在地旅行的时候只字未提,可见自己觉得没有脸面当面和他谈论此事,所以想先写信告诉他一个大致情况,过一段时间再细谈。正如老人在回信中所说,他上次旅行就是一心想看木偶,大概一有机会就炫耀自己见多识广,这样就更不能扫他的兴头。从他的经历来看,斯波要觉得老人对这种事应该更通情达理,嘴上说的话像个顽固不化的旧脑筋,只是这样的人常见的一种装腔作势,一种趣味罢了,实际上更开明通达,与当前社会风行的时髦潮流并非格格不入。只是这次他不仅没有按字面准确领会斯波要信中的意思,而且从“您心中之气恼,余甚为体察”,“不知如何致歉”这些字句来看,理解出现相当大的偏差。如果按字面解释,不会导致他产生“愧疚殊深”的感觉。斯波要写信的时候,已经努力注意使他读后不至于于心不安,看来还是写那种毕恭毕敬的问候信为宜。

“我觉得这封信有很大的水分。这种古里古气的文体只能表现保守陈旧的思想,不然文章显得不伦不类。他写这样的信是出于一种趣味爱好,其实心里并没有信上所说的那么悲伤。最多不过是正高高兴兴地欣赏着摆设的木偶,接到这封信,有点生气罢了。”

美佐子脸色微微发青,摆出一副满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仿佛超然物外,面无表情,平静冷漠。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起去吗?”

“我不去。”她的语调显得很不耐烦,“您去谈就行了。”

“可是他既然这么说,你还是应该去。我觉得只要见了面,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难。”

“等他同意以后我再去,在阿久面前听他说教,坚决不干。”

两个人罕见地居然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说话,妻子为了掩饰这样说话的不自在,一边更加直言不讳,语气更加旁若无人,一边吸着坤式细卷烟的金嘴,喷出烟圈。丈夫瞧着妻子的神态,显得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美佐子似乎没有意识到,她说话的表情和表达情感的语言都与以前判若两人,这也许是和阿曾在一起后受其影响发生的变化。斯波要发现这种变化时,恐怕最深切地感觉她已经不是这个家庭的成员了。尽管她说的每一个单词、每一个语尾还残留着斯波家特有的风格,但这当着丈夫的面,正逐渐被另一种表达方式所取代。斯波要万万没有料到别离的痛苦是从这个方面袭击而来,可以预想面对即将来临的最后场面,将要承受何等的痛苦。不过,事情可以想开一些,就当这个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永远离开了人世间,就当现在与自己相对而坐的“美佐子”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女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摆脱了与自己的过去纠结在一起的因缘—他为此感到悲伤,所以也许不是那种恋恋不舍的感觉。这样的话,也许会在不知不觉中翻过焦虑愁苦的最后一道山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