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9/92页)

由于娜奥密一个劲儿缠着我,要我带她去镰仓,我终于打算做个两三天的旅行,于八月初带她出门。

临出门的时候,她显得有点不高兴,抱怨说:“为什么就待两三天?既然去了,不玩十天一个礼拜的没意思。”

我本想向她解释:我是借口公司工作忙才从乡下家里提前回东京的,去镰仓的事万一被母亲发觉,就不好交待。可是又觉得这么一说,恐怕反而伤她的脸面,便改口安慰说:“好了。今年两三天,就委屈你了。明年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玩个痛快。这样可以吧?”

“可是,才两三天……”

“两三天是短了点,你要是想游泳,回来以后在大森海滨也可以游嘛。”

“那么脏的海,怎么游呀?”

“好了好了,别不懂事,好孩子听话。这样吧,给你买一件什么衣服,算是弥补。对了,你不是说想要洋装吗?给你做一套洋装,这总可以了吧?”

在“洋装”的诱饵下,她终于不再固执己见。

在镰仓游玩期间,我们住在一家名叫金波楼的不太高档的海滨旅馆里。关于住旅馆的事情,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可笑。当时我的口袋里还有上半年的大部分奖金没有花,本来就这两三天的旅行,没必要那么节俭,而且这是我和她第一次出门住宿,心里乐滋滋的,为了给她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不能表现得吝啬小气,花钱缩手缩脚,最初还考虑住在第一流的旅馆里。可是到出发那一天,我们坐进开往横须贺的二等车厢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心虚惶恐。因为很多太太小姐也乘坐这趟火车前往逗子或者镰仓,她们服装华丽,光彩耀人。我们掺杂其间,我自己的装束还说得过去,可是娜奥密那一身打扮实在显得太寒伧。

因为是夏天,那些太太小姐自然也不会穿戴修饰得奢侈豪华,但她们与娜奥密一比较,上流社会贵妇人间的气质风度与其他阶层的人显然存在天渊之别。虽然娜奥密与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相比变得判若两人,但终究出身卑微、缺少教育,到底不可同日而语。我想,她本人一定更深有感受。平时穿在身上显得洋气的那件白地淡紫葡萄花纹的平纹细布单衣,现在却是何等的庸俗土气呀。而周围那些贵妇人虽然有的只穿一件和服单衣,却不是手戴晶莹闪亮的宝石戒指,就是拿着奢华贵重的手提包等东西,以显示她们的富贵。相比之下,娜奥密的手上除了那光滑细腻的皮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值钱的东西。至今我还记得娜奥密把手里的太阳伞藏在袖子后面,虽然那把伞是新买的,但谁看了都认为只是七八日元的便宜货。

尽管我心里盘算着住宿是去三桥还是豁出去花点钱住海滨饭店,但当我们走到海滨饭店前面一看,首先就被那威严富丽的气派大门吓得不敢迈进去,在镰仓的长谷大街上来回走了两三趟,最后才决定住宿在当地算是二三流的金波楼旅馆。

这家旅馆住着许多年轻的学生,吵吵嚷嚷,不得安宁,所以我们每天都在海边度过。娜奥密生性热情,一看见大海立刻兴高采烈,忘乎所以,把火车上令人自卑颓丧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定要在这个夏天学会游泳。”

娜奥密拽着我的胳膊,在浅水区噗通噗通使劲乱蹬一气。我双手托着她的身体,让她浮起来,趴在水面;有时让她紧紧抓住木桩,我抓着她的两只脚教她学打水,有时故意把手放开,让她喝几口苦涩的海水。这些玩腻以后,就教她怎么随着浪头漂浮,或者忘情地躺在沙滩上嬉戏,傍晚时候租一条船向远处划去。这时,娜奥密总是在游泳衣外披一条大毛巾,她有时坐在船尾,有时枕着船舷,仰望蓝天,旁若无人地高声唱起拿手的那不勒斯船歌《桑塔露琪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