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7/92页)
可是,乡下家里给娜奥密寄来的是女佣使用的蔓藤花纹图案被褥,又薄又硬。我心里过意不去,便对她说:“这有点不像话了,把我的被子换给你一条吧。”
“不用,我这就够了。”
她猛地盖上被子,孤独地睡在顶层三叠大的房间里。
我睡在她的隔壁—同样是顶层的四叠半大的房间里。每天早晨一醒过来,我们还躺在被窝里,就隔着墙壁互相问候聊天。
“小娜,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了。今天早晨我做饭吧?”
“是吗?昨天是我做的饭,今天你也做做吧。”
“没法子,只好我做啰。不过,做饭挺麻烦的,要不吃面包算了。好吗?”
“行呀。你可真会偷懒!”
就这样,如果我们想吃饭,就用砂锅煮,煮熟后,也不用盛到饭碗里,直接端到桌子上,就着罐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吃。如果嫌做饭麻烦,就凑合着吃牛奶和果酱抹面包,或者吃一两块西式糕点对付过去。晚饭则是荞麦面或者汤面,想吃好点的时候,就到附近的西餐店去。她常常说:“让治,今天吃牛排吧。”
吃过早饭,我去上班,娜奥密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上午收拾花坛的花草,下午把空荡荡的房子锁好,出去学习英语和音乐。她说英语一开始就应该跟西洋人学比较好,于是隔天到一个住在目黑的美国老处女哈里逊小姐那里学习会话和阅读,其他的由我在家里时常给她补习。对于音乐,我一窍不通,听说有位两三年前毕业于上野音乐学校的女子在自己家里教授钢琴和声乐,于是让她每天去芝的伊皿子学习一个小时。娜奥密穿着铭仙绸和服与藏青色薄花呢裙裤,脚穿黑袜子和小巧玲珑的皮鞋,完全一副女学生模样。她为终于如愿以偿地学习而兴高采烈,十分努力用功。我下班时偶尔在路上和她相遇,怎么也看不出就是原先那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千束町姑娘。头发不再是裂桃式发髻,而是系着绸带垂下来的辫子。
我说过自己是以“养小鸟一样的心情”收养娜奥密的。她住到这里以后,脸色逐渐光鲜红润起来,性格也变得快活开朗,真的如同一只欢乐的小鸟。而那一间宽敞的画室成为她的大鸟笼。不知不觉到了五月末,已是初夏时节,花坛上日益热闹,姹紫嫣红。傍晚时分,我上完班,她上完课,各自回到家里,阳光透过印花布窗帘照射在四壁纯白的房间里,依然如白昼一样明亮。她换上法兰绒单衣,光脚穿着拖鞋,有时和我玩捉迷藏游戏,我们在画室里四处奔跑,一会儿跳过桌子,一会儿钻到沙发底下,一会儿把椅子掀倒,甚至顺着楼梯跑上去,像老鼠一样在剧场楼座般的顶层走廊上急急忙忙跑来跑去,简直闹得天翻地覆。还有一次,她骑在我的背上,我当马,满屋子到处爬。
“驾!驾!吁……吁!”
她让我咬着毛巾,当缰绳驾驭着。
有一次,我们这样欢快玩耍的时候,娜奥密一边咯咯大笑一边快活地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可是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楼梯顶上滚下来,立刻抽抽搭搭哭泣起来。
“不要紧吧?受伤没有?让我看看。”
我急忙上去,把她抱起来。她依然鼻子抽噎着,把袖子拉上去给我看,大概滚落下来的时候被钉子或者别的东西碰了一下,右胳膊肘的地方破了一点皮,渗出血来。
“什么呀,就这么点事还哭鼻子。来,给你贴上创可贴。”
我给她贴创可贴,撕裂毛巾做绷带包扎时,她还是泪水盈眶,涕泪交流,哽咽啜泣。那张脸就像一个受委屈的不懂事的孩子。然而糟糕的是,伤口化脓了,五六天还没好,每天给她换绷带的时候,她都要呜呜地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