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79/92页)

然而,母亲死得如此突然,完全出乎意外。我恭恭敬敬地站立在母亲的遗体旁边,仿佛做梦一样心绪渺茫。昨天“我”还在为娜奥密的姿色风韵神魂颠倒,今天“我”却跪在灵前烧香磕头,这两个“我”的世界似乎毫无关系。当我终日沉浸在叹息、悲哀、惊愕的泪水中自我反省的时候,仿佛听见这样的声音:昨天之我是真正的我呢,还是今天之我是真正的我?同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这样的低语:“你的母亲此刻去世并非偶然,这是母亲对你的规诫、对你的垂训。”于是,我缅怀母亲昔日的音容笑貌,觉得自己做的事对不起母亲,悔恨交加的泪水夺眶而出。又心想,嚎啕大哭怪难为情的,便悄悄爬上后山,一边俯视着充满儿时记忆的树林、原野上的小路以及田野风光,一边潸然泪下。

不言而喻,这个巨大的悲痛使我得到净化,变得晶莹剔透,把淤积在我身心里的龌龊肮脏洗涤干净。如果没有这悲痛,也许我至今还不能忘记那卑鄙猥亵的淫妇,还在继续遭受失恋的痛苦的折磨。想到这里,我觉得母亲之死并非毫无意义,至少我视之为有意义的死。当时,我已经开始对大都市的空气感到厌倦,到东京来本想干一番事业,出人头地,可是自己过着轻浮奢华的生活,事业无成,发迹无望。看来,对我这个乡下人来说,还是农村最为合适。我甚至想回到老家,扎根故乡的土地,守着母亲的坟墓,像祖祖辈辈那样做一个朴实的农民。但是,叔叔、妹妹等亲戚都说:“你做事不能这么性急啊。我们也理解你现在伤心沮丧的心情,但一个男子汉哪能因为死了母亲就毁掉自己宝贵的前途呢?父母亲死去的时候,谁都会感到失望,但时间一长,这种悲伤的心情也就逐渐淡薄。所以,你要是真的想回乡下的话,也要慎重考虑以后再决定。而且,突然间辞去工作,对公司也不好。”我真想对他们说:“其实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大家,就是我的老婆把我扔下跑了……”但是,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下去。一方面觉得在大庭广众中公开此事很难为情,另一方面因为现在家里正是忙乱的时候,还是不说为好。(至于娜奥密不来乡下的原因,我谎称她生病,应付过去。)头七的法事一完,我把一切善后事宜委托给作为我的代理人管理财产的叔叔婶婶,听从大家的意见,自己回到东京。

但是,回到东京以后,我上班也觉得无精打采,提不起精神来,而且我在公司的人缘也大不如前。由于娜奥密的事情,玷污了我勤奋努力、品行端正的“正人君子”美名,失去上司、同事的信任,甚至这次母亲去世,还有人嘲讽我大概又是借口休假。这种种事情都使我不愉快,给母亲做二七法事那一天,我回乡下住了一个晚上,对叔叔说了一句“说不定我很快就辞职”。叔叔说“算了,算了”,不太同意。所以第二天起,我又勉强去上班,在公司的时候还可以,傍晚下班以后到晚上,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一段时间。可是,我是回乡下还是毅然决然留在东京,总是下不了决心,所以依然独居在大森空旷的家里,没有搬出来租房而住。

下班以后,因为我不想碰到娜奥密,所以避开热闹的地方,乘京滨线电车直接回家。在家附近的小餐馆或者面馆里吃点东西,算是晚饭,便无事可干,百无聊赖地回到家里,钻进被窝里。不过,很少就这样睡着,往往两三个小时睁着眼睛。所谓寝室,就是那间阁楼。里面还放着娜奥密的行李,墙壁、柱子上都深深渗透着过去五年间放荡不羁、荒淫猥亵的生活的气息。这个气息就是娜奥密肌肤的气味。她好逸恶劳,衣服脏了也不洗,团起来扔在一旁,室内通风不好,这气味就弥漫在空气里。我受不了这味道的刺激,后来睡到画室的沙发上,但照样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