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69/92页)

从头开始一直阅读这个故事的读者大概还记得,我有一本题为《娜奥密的成长过程》的日记,详细记述我给她洗澡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日益发育的变化过程,可以说是专门记录娜奥密从少女到成人的整个成长过程。我想起这本日记贴有当时拍摄的娜奥密各种表情、姿势的照片,可以使我回忆许多往昔的美好岁月,便从书箱底层翻出尘封多年的册子,一页一页翻看。因为这些照片除了我以外,绝对不能给任何人看,所以都由我自己冲洗晒印。由于水洗不够干净,照片上出现稀稀落落的雀斑似的斑点,有的已经烙上时代的印记,像古旧的画像那样模模糊糊,但这反而增添怀念的情趣,仿佛在寻觅十年、二十年前的往事,重温幼时遥远的梦境……这些照片几乎无一遗漏地如实反映娜奥密当时喜欢的各式各样的服饰装扮,有的新颖奇特,有的轻便明快,有的奢侈华贵,有的滑稽可笑,还有她穿着天鹅绒西服女扮男装的照片。翻到下一页,却是身披薄棉绸如雕像般亭亭玉立的姿势,再下一张是身穿闪闪发亮的缎子外褂和缎子和服,胸前高高系着窄幅腰带,衬衣以绸带做衬领。其他还有各种表情、动作以及许多模仿电影演员的照片—比如玛丽·碧克馥的微笑、葛洛丽娅·斯旺森的目光、波拉·尼格丽激昂的表情、贝比·丹尼尔斯装腔作势的奇特姿态,有的气愤,有的嫣然,有的惊恐,有的恍惚。我翻看这些照片,从她表情和体态的千变万化中发现她在这方面具有无比的敏感、聪明和机灵。

啊,实在糟糕透顶!我竟然放走一个了不得的尤物!

我发了疯似的捶胸顿足,后悔莫及,继续翻看日记,还有不少照片,而且我的拍摄技法逐渐细致入微,运用特写手法突出主要部位,鼻子、眼睛、嘴唇、手指的形状,手臂、肩膀、后背、腿脚的曲线,甚至连手腕、脚腕、臂肘、膝盖、脚掌都拍得纤毫毕现,犹如一座希腊的雕塑或者奈良的佛像。这样说来,娜奥密的整个身体就是一件艺术品,在我的眼里,它比奈良的佛像更加完美,如果仔细审视,甚至产生宗教般虔诚的感动。啊,我究竟为什么要拍下如此栩栩如生的精致照片呢?难道当时就预感到将成为悲哀的纪念吗?

我对娜奥密的思念越发炽烈。天色渐黑,窗外疏星闪烁,身上开始感觉微寒。然而,我从上午十一点起,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徘徊不定,一会儿楼上,一会儿楼下,坐立不安,六神无主,也不吃饭,也不起火,连打开电灯的情绪都没有,一边骂自己“浑蛋”,一边打自己的脑袋,对着仿佛空无一人的幽静画室的墙壁叫喊:“娜奥密!娜奥密!”最后一边不停地呼喊她的名字一边在地板上磨蹭额头。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定要把娜奥密接回来。我绝对无条件向她投降。对她的一言一行,我唯命是从;对她的所需所求,我百依百顺……但是,她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拿着那么多行李,一定是从东京车站坐出租车走的吧。要是那样的话,她回到浅草的家里也有五六个小时了。她会把被赶出来的真正原因坦率地告诉家里人吗?或者还是那样逞强,随口胡编一些谎言蒙骗哥哥姐姐?她生长在千束町一个职业卑微的家庭里,但极不愿意别人提起她的出身,把父母兄弟视为愚昧无知的土包子,极少回家去。这互不协调的一家人现在正商量什么善后措施呢?哥哥姐姐自然让娜奥密回来赔礼道歉,但倔强的娜奥密肯定不愿意:“我绝对不去赔礼道歉,谁来帮着拿行李呀。”而且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照样开心说笑,夸夸其谈,还夹着几句英语,把那些洋式的衣服和物品拿出来炫耀一番,好像贵族小姐视察贫民窟那样居高临下,威风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