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68/92页)

我被这一阵子的明争暗斗弄得筋疲力尽,现在轻松下来,一屁股颓然坐在椅子上发呆。这瞬间的感觉十分痛快。啊,谢天谢地,我终于解放出来了。我不仅精神疲惫,身体也非常劳累。鉴于肉体上的强烈需要,我想好好地休息一下。如果把娜奥密比作烈酒的话,我明知饮酒过量对身体有害,但每天只要一闻到那醇厚的芳香,只要一看见那流光溢彩的酒杯,就控制不住自己。于是,我身体的各个部分都逐渐酒精中毒,倦怠疲懒、无精打采、后脑像铅一样沉重,猛然站起来会头晕目眩,仿佛仰面朝天跌倒。平时总像醉酒不醒似的,胃口不适,记忆力衰退,对任何事情毫无兴趣,病人似的萎靡不振。脑子里总是浮现出娜奥密奇异的幻影,如同不停地打饱嗝那样反胃恶心,她的体臭、汗味、脂粉味一直呛住我的鼻子。现在,娜奥密不在了,眼不见心不烦,如同梅雨连绵的季节里偶然间云开日出一样的心情。

这种如上所述的轻松心情只是瞬间的感觉,说实在的,也就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不论我的身体多么健壮,这短短一个小时也无法完全消除身心的疲劳,然而就在我坐在椅子上想放松休息的时候,娜奥密刚才吵架时那异常美丽的容貌又出现在眼前。那是“男人越恨越发漂亮”的刹那间的容貌。那副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解心头之恨的可憎可恶的淫妇嘴脸永远烙在我的脑子里,无法抹去。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形象越发清晰地浮现在我的面前,仿佛还感觉到她那死死盯着我的直勾勾的眼睛,而且她凶狠阴险的外貌逐渐变得无与伦比地秀美艳丽。回想起来,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洋溢着妖艳娇媚的表情。这无疑是“邪恶的化身”,也是她的肉体与灵魂具有的全部的美在情绪最高潮时表现出来的形态。就在刚才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依然情不自禁地被她的美打动,而且从心里发出“啊,多么美丽啊!”的呼喊,然而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有跪倒在她的脚下呢?我平时胆小怕事,怯懦窝囊,虽说勃然大怒,但面对女神,为什么居然那样破口大骂、大打出手?自己怎么会有这样鲁莽粗暴的勇气—我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这种鲁莽和勇气化作仇恨慢慢从心底涌上来。

“你真是个傻瓜,干的事愚不可及。人家即使有一星半点的闪失,这抵得了那张脸蛋儿吗?告诉你吧,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了。”

我仿佛听见有人这样责备我。啊,是呀,自己干了件大蠢事。我平时那样小心谨慎,生怕惹怒她,最后却出现这种结果。我不由得怀疑,这肯定是什么神差鬼使的作用。

一个小时以前,我还把娜奥密视为沉重的包袱,诅咒她的存在,而现在反过来咒骂自己,对自己的轻率莽撞懊悔不已。这究竟为什么?为什么那样恨之入骨的女人现在变得这么眷恋可爱?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种急剧的心理变化,也许只有爱神才能破解这个谜。我不知不觉站起来,一边在屋子里来回徘徊,一边久久地思考如何才能消除思念之苦。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毫无办法,只有她的如玉风姿萦绕胸间。五年间共同生活的种种情景,啊,那个时候她是那样的表情,那个时候又是那种眼神,一幕又一幕接连不断地浮现在眼前,引起我对过去无比的眷恋。尤其使我不能忘怀的是,在她十五六岁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每天晚上把她放进西式浴盆里给她洗澡的情景,还有我当马驮着她,在“驾、驾、吁、吁”的吆喝声中满屋子爬的游戏。这些鄙俗的事情为什么倍加怀念、拂之不去呢?实在无聊得很。但是,如果她再回到我的身边,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玩一次当时的游戏,再让她骑在我的背上,在这间屋子里爬来爬去。要是真能如此,我不知该有多么高兴。我幻想着,觉得这是无与伦比的幸福。不,不仅是幻想,因为无法排遣对她强烈的思念之情,我不由得趴在地上,在屋子里转起圈来,仿佛背上还压着她沉甸甸的身体。接着,我走上二楼—把这些事情都写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把她的旧衣服翻出来,拿几件放在背上,又把她的布袜子套进双手,在地上爬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