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48/92页)
这个女人会欺骗我吗?难道会有这种事吗……难道就是这个在我面前安详均匀地呼吸的女人……
为了不惊醒她,我轻手轻脚地坐在她的枕边,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她的面孔。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则民间故事—从前,有一只狐狸变成美女去欺骗男人,但是在睡觉的时候现出原形,剥去了妖怪的画皮。娜奥密睡相很不好,薄棉睡衣完全掀了上去,衣襟夹在两腿之间,乳房裸露,一只臂肘支起来,纤手如同柔软弯曲的树枝放在胸脯上,另一只手柔婉地伸到我坐在枕头上的膝盖旁边。脑袋偏向玉臂伸出的方向上,仿佛立刻就要从枕头上滑落下来。紧靠鼻尖的地方,掉着一本翻开的书。这是被娜奥密誉为“当今文坛最伟大的作家”的有岛五郎创作的小说《该隐的后裔》。我的目光在这本简装书雪白的西洋纸和娜奥密雪白的酥胸上来回转动。
娜奥密的皮肤有时看似发黄,有时显得很白,但熟睡和刚刚起床的时候,都非常清爽明亮。当她酣睡的时候,体内的脂肪仿佛全部消退,肤色变得澄净洁白。一般说来,“夜晚”总是与“黑暗”连在一起,但我只要想到“夜晚”,就不禁联想到娜奥密肌肤的“洁白”。这种洁白与白天无处不在的明亮的白色不同,它是被满是污垢的脏兮兮的被子、即被褴褛破烂包裹着的那种洁白。正因如此,才更加吸引我。我这样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娜奥密的睡姿,忽然觉得她被灯罩阴影遮挡的胸部如同自湛蓝的水底清晰地浮上来。她那开朗快活、千变万化的脸蛋现在却像喝了苦药似的紧皱忧郁的眉头,犹如被人勒住脖子一样显出神秘的表情。但是,我非常喜欢她这副睡相。我经常对她说:“你睡觉的时候,表情简直换了一个人,好像正在做噩梦似的。”于是,我也常想,她的死相也一定很好看。娜奥密如此妖艳娇媚,即使她真的是一只狐狸,我也心甘情愿地被她迷惑。
我坐在娜奥密身边默默地注视了她大约三十分钟,她的手伸到灯罩的阴影外面,手掌朝上,温柔地轻轻握着,如同初绽的花瓣,可以清晰看见手腕上的静脉在平静地跳动。
“什么时候回来的?”宁静均匀的呼吸变得不规则,接着她睁开眼睛,表情里还残留着几丝忧郁。
“刚刚……回来不久。”
“怎么不把我叫醒?”
“叫了,你没醒,所以就让你好好睡吧。”
“坐在这儿干吗呀?是看我的睡相吗?”
“噢。”
“你这人,真怪!”说着,她孩子般天真地笑起来,伸出来的那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今天晚上就我一个人,真没意思。我以为有人来玩呢,可是一个人也没来……嗯,小爸爸,你还不睡吗?”
“睡也行,不过……”
“那好,睡吧……我没脱衣服随便躺下来,结果被蚊子咬得很厉害。你瞧,都成这个样子了。这儿给我挠一挠……”
我在她的胳膊、后背上挠了一会儿。
“啊,谢谢。痒痒得我受不了。对不起,把那儿的睡衣拿过来,再给我穿上,好吗?”
我拿来睡衣,把四肢平张成大字躺着的娜奥密抱起来,给她解带换衣。她故意装作熟睡的样子,像死人那样手脚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把蚊帐挂起来,小爸爸也早点睡吧……”
十四
这天晚上我们的枕边夜话无须赘述。我把在精养轩听到的话复述一遍,娜奥密听后,破口大骂:“什么玩意儿!胡说八道、恬不知耻的东西!”然后付之一笑。总之,当时社会对交际舞还缺乏正确的认识,只要看见男女手拉手地跳舞,就猜测两人不正经,于是流言蜚语不胫而走。加上一些反感新时代潮流的报刊中伤诽谤,一般的人都断定跳舞绝不是健康的活动。我们既然参加跳舞,就得做好被别人说三道四、背后议论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