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爱(第25/92页)

卷毛女人立刻抓住我,和我聊天。她的“第一次”英语发音似乎故意拿腔拿调,说得特别快,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张口结舌。

“啊?”

“是的。是第一次。”站在旁边的杉崎女士替我回答。

“哦,是吗?不过,怎么说呢?男士比女士更……更……难学,不过,只要开始学,就立刻……怎么说呢……”

这个女人的话里夹带着许多怪腔怪调的英语,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什么“更……更……”,莫名其妙,仔细一听,原来是“more more”的意思;还有“gentleman”念成“genteman”,“little”念成“lile”,甚至连日语的语调也变得古里古怪,说三句话就有一句“怎么说呢”,而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接着,这个女人大谈特谈舒列姆斯卡娅、舞蹈、语言学、音乐……什么贝多芬的奏鸣曲、第三交响曲、某某公司的唱片比某公司的好还是差,等等。我只是无精打采地默默听着,于是她转而和杉崎女士大侃起来。听她的话语,这个布朗夫人似乎跟着杉崎女士学钢琴。在这种场合,我不善于见机行事,恰到好处地说一声“失陪了”离开,于是只好夹在两个长舌妇之间,无可奈何地“恭听”她们的饶舌,同时哀叹自己倒霉的运气。

不大一会儿,当胡子医生等石油公司的职员们练习一结束,杉崎女士就把我和娜奥密带到舒列姆斯卡娅面前,然后大概根据西方人女士优先的习惯,以极其流利的英语把娜奥密和我先后介绍给她。杉崎女士介绍娜奥密的时候,称呼她为“河合小姐”。我内心怀着浓厚的兴趣想看看娜奥密怎样与西方人打交道,然而平时自命不凡的娜奥密在夫人面前也的确显得有点紧张慌乱。夫人只说一两句话,威严的眼角浮现出微笑,伸出手来,娜奥密满脸通红,没说一句话,连忙诚惶诚恐地和她握手。轮到我的时候,更是毕恭毕敬,说老实话,根本无法仰视她那青白色雕刻般轮廓鲜明的脸庞,只是默默地低着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手指上的细小钻戒放射着无数光芒。

谅必读者已经知道,我尽管是一个土气十足的俗人,却喜欢追求时髦,一切事情都模仿西方。如果我有足够的钱财可以随心所欲挥霍,也许我会到西方国家生活,娶洋女人为妻,但是因为经济不允许,只好娶长得洋气的日本女人娜奥密做妻子。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即使我有钱,也缺少男子汉的自信。我身高只有一米五多一点,皮肤发黑,牙齿不齐,娶一个魁梧高大的西洋女人做老婆,实在不自量力。日本人还是配日本人,娜奥密这样的日本人最适合我的各项要求。这样一想,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虽然这么说,能够与白种女性接触,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喜悦—不,不仅喜悦,更是一种光荣。说实在的,我恨自己不擅交际、不懂外语,以为这一辈子都没有与外国人接触的机会,早就断了这个念头,只是偶尔看看外国人演出的歌剧或者电影,熟悉一下女演员的容貌,像做梦一样暗地里艳羡这些佳丽的秀色。然而,没想到学跳舞使我有机会接触西方女人—而且还是伯爵夫人。哈里逊小姐那样的老太婆另当别论,可以说,这是我生来第一次“有幸”和西洋女人握手,甚感光荣。当舒列姆斯卡娅把她的“玉手”向我伸过来的时候,我不由得心头怦怦直跳,甚至犹豫着是否应该和她握手。

娜奥密的手也很柔嫩光润,十指纤纤,自然优雅娟秀。然而,舒列姆斯卡娅的那只“玉手”给我的印象是,它不像娜奥密的那样过于娇嫩纤细,手掌宽厚肥大,手指虽也修长细腻,却没有纤弱单薄的感觉,是一只“胖而美”的手。镶在手指上的戒指大如眼珠,闪闪发光。如果日本人戴这么大的戒指,一定令人生厌,而戴在她的手上,反而显得手指细长纤丽,增添高雅华贵的情趣。与娜奥密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她的皮肤异常白皙,如大理石花纹般的淡紫色血管都能透出雪白的皮肤隐约可见,可谓艳丽之至。以前我总是赏玩娜奥密的手,经常夸奖道:“你的手真漂亮,像西洋人的手那么白。”现在看起来,我只好承认还是大不一样。虽然娜奥密的手也很白,但白得不清朗。岂止如此,一旦见过夫人的手,甚至觉得娜奥密的手紫乌发黑。此外,还有一点引起我的注意,就是夫人的手指甲。不仅十个手指头都如同罩着相同的贝壳一样,整齐的指甲闪烁着鲜亮的淡红色光泽,而且大概是西洋人的时髦吧,所有的指甲尖都修成尖尖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