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抄(第14/27页)
十五
所谓肉体关系,其实也是各种各样的。像佐助这样,对春琴的身体无论何处都了如指掌,烂熟在心,与她结下了一般夫妇或普通恋人梦想不到的亲密无间的姻缘。后来他自己也失明以后,仍然在春琴身边伺候,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差错,这绝非偶然。
佐助终生不娶,没有妻妾,从学徒一直到八十三岁的老人,除了春琴以外,从未与别的女性有过瓜葛,所以他始终没有资格拿别的女性与春琴进行比较。但是他在晚年鳏居以后,经常对身边的人夸耀春琴的皮肤细腻光滑,四肢柔软白嫩,赞不绝口,成了他老年唯一的话题,絮叨不休。他还经常伸出手掌,说师傅脚的大小恰好可以放在手掌上;还边抚摸自己的脸颊边说,就连师傅的后脚跟肉也比自己的脸柔滑细嫩。
前文已经说过,春琴身材娇小。不过,她是穿上衣服的时候显得瘦小,一旦裸身,其实肌肉要比想象的丰腴,肤色白皙得几乎透明,即使到了晚年,肌肤依然娇艳亮丽。她平时喜欢吃鱼类、禽类,尤其爱吃加吉鱼的生鱼片。这在当时的妇女中,可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美食家。同时还喜欢喝点酒,据说每天晚上少不了要喝一合(一升的十分之一,约为0.18升。)。因此,她的身体状态也许与这样的饮食习惯有关。(盲人饮食,吃相不雅,令人觉得怜悯,何况是盲人中的妙龄美女。不知春琴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总之,除了佐助之外,她很不乐意让别人看到自己饮食的样子。受人邀请做客的时候,她也完全是拿起筷子做做样子,给人一种十分高雅文静的感觉。然而,其实她对饮食非常挑剔,极尽奢侈之能事。当然,她的食量并不大,每顿不过两小碗米饭,菜肴也只是在各种小盘子里夹一点。但是,菜肴的种类很多,给用人增加不少麻烦,甚至令人感觉好像故意刁难佐助似的。佐助做红烧加吉鱼这一道菜时,非常擅长剔鱼身,剥螃蟹、虾的外壳也非常拿手,还能把香鱼等从尾部将整条骨头干干净净地剔出来,而保持鱼的形状不变。)
春琴的头发也十分浓厚,柔软如丝,蓬松丰饶。她的双手娇小细嫩,手掌柔韧弯曲,由于拨弄琴弦的缘故,手指有力,所以用这手扇脸颊,是很疼痛的。
春琴的体质既容易上火又相当怕冷。即使是在盛夏酷暑,也从不流汗,两脚冷若冰霜,一年四季总把厚厚的纺绸丝棉夹袍或者绉绸棉袄作睡衣穿着,拖着长长的底襟,睡觉时紧紧包裹着双脚。即使如此,依然保持整齐的睡觉姿态。她怕热气冲脑,所以尽可能不用被炉和热水袋。实在太冷的时候,佐助便将她的一双脚抱在怀里取暖。但即使如此,她那一双脚很难焐热,反而让佐助的胸怀冻得冰冷。洗澡的时候,为了不让浴室里弥漫热气,冬天也要大开着窗户。水要不冷不热,她在温水里只泡一两分钟,但要泡好几次。如果泡得稍微时间长一点,就会立刻心悸,似乎被蒸汽闷得头昏脑涨。因此,她入浴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把身体泡暖和,然后迅速洗干净。
对这些情况了解越多,就越能真正体会到佐助的辛苦。而且给予他的物质报酬极其微薄,所谓的薪水,不过是时而给他的一点津贴,有时穷到连买烟的钱都没有,衣服也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东家赏赐的那么几件。他虽然也代师傅授课,但是春琴不承认他的特殊地位,命令弟子、女佣们直接叫他“佐助”。陪同春琴出外授课时,他一直在门口等候。有一次,佐助牙疼,右脸颊肿得很厉害,入夜后疼痛难忍,但他硬是强忍着,不流露出来,只是时常悄悄去漱口,在伺候师傅的时候注意不对着她吐出气息。不大一会儿,春琴躺进被窝里,叫佐助给她揉肩揉腰。佐助遵命,给她按摩了一会儿,春琴说:“好了,现在给暖和一下脚。”佐助诚惶恭敬地横卧在她的脚边,解开自己的衣襟,把她的脚掌放在自己的胸脯上。他的胸部感觉冰冷,但脸由于被窝的热气蒸得火烧火燎,牙疼越发厉害。他实在无法忍受,就将春琴的双脚从胸部移到自己肿胀的脸颊上,这才勉强忍受住疼痛。但是,春琴立刻很不高兴地在他的脸颊上踹了一脚。佐助不由自主“啊”的一声蹦了起来。春琴说道:“用不着你给我暖脚了!我叫你用胸部暖脚,没有叫你用脸颊暖脚。脚掌不长眼睛,这无论明眼人和盲人都一个样。你为什么欺骗我?你好像牙疼,我从你白天的样子就觉察出来了,而且右脸颊和左脸颊的温度不一样,肿的程度也不一样,我的脚掌也能感觉出来。既然这么痛苦,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不就行了吗?我也不是不懂得体恤下人的道理。然而你装出一副对主人忠心耿耿的样子,却竟敢用主人的身体来冰镇你的牙齿,真是胆大妄为!你的心地可恨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