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启明和六瑾(第7/8页)
他俩年老气衰,走一走又停一停,可是看得出来他们情绪很激动。六瑾记起了一件事,就追上他们,问道:
“他是叫周小里吗?”
老头吃惊地看了看她,说:
“不,他是叫周大树,他患有结肠癌。可是,这很重要吗?我和他妈都认为,这是一个使人幸福的地方,只要看看河里这些鱼就明白了。”
老太太倚在老头的手臂上,一脸痴迷的表情。
“我懂了。”六瑾说,“祝你们在此地过得快乐。”
启明老伯在灌木丛那边朝她招手,她朝他跑去。
草地上躺着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他手里举着一张报纸,正在看。
“这就是周大树。”启明老伯说。“他一直很虚弱,可是不愿意死,他让我写信给他父母,说他已经死了。可是你看,他还活蹦乱跳的呢。”
男子抱歉地看了六瑾一眼,又继续读他的报纸。
“我还替他在陵园里设了一个墓,两位老人扫墓去了。”启明老伯又说。
六瑾站了一会儿,想不出该说什么,就告辞了。她一边走一边回想今天的事。起先是她提议同启明老伯出来散散步,她说要去河边,因为她觉得河水容易引发回忆。启明老伯还笑着反问了一句:“是真的吗?”那会儿她确实很想回忆起自己幼年时同这位老伯的一些事。后来他们就来到了小河边。看见河水,启明老伯也很激动,六瑾盼望他说起从前的事,可他什么也没说,他的思绪在别的地方。
然而周大树是怎么回事呢?六瑾想了又想,决定转回去弄个清楚。
她回到灌木丛那边时,启明老伯已经走了,只有周大树一个人躺在地上看报纸。他的左手不停地挥舞着,似乎在赶蚊蝇,可是六瑾看见草地上很干净,并没有蚊蝇。
六瑾又发现,他的双脚夹着一只彩色的漆盒,十分灵活地转动,像杂技演员表演一样。漆盒上绘着好几头雪豹。
周大树将报纸放在胸前,朝六瑾笑了笑说:
“这是我的骨灰盒,我打算以后火化尸体。您的打算呢?”
“我?不知道。也许火化。”六瑾慌张地回答,“我还没考虑过。”
“当然,您有的是时间。我和启明老伯是室友,我们都住在免费旅馆里头。那一天我见过您,您没看见我,因为我在暗处。”
他拍了拍胸口上的报纸,又说:
“我很关心时事,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我要弄清,我是住在一个什么样的星球上。您瞧我有多么俗气。到处都有蚊蝇,哪怕小石城这么干净的地方。”
后来他站起来了,他的样子很虚弱,六瑾担心他要跌倒。他倒没有跌倒,只是吐了一口血。他扶着胡杨树干,回过头来向六瑾说:
“您平时见不到我,我总是在暗处。您看看这盒子上画的是什么?”
六瑾刚要说是雪豹,又将话咽回去了,因为并不是雪豹,是一些脸谱。
“不认识吧?哈哈,您认不出的!”
六瑾不安起来,在前方草地上的沙棘树那里,有几个人在探头探脑。她对周大树说她要回家了。
“再见。”他说,“我的朋友来了,他们平时不习惯见人,也同我一样老呆在暗处。他们都是腼腆的年轻小伙子。您这个时候回家,可不要想不开啊。”
六瑾心里一惊,停住了脚步。她想了一想,朝小树林走去,躲在里头。她看见两个青年在草地上忙碌,他们在弄一根绳子。周大树又倒在地上了,莫非已经死了?那两人将绳套套上他的脖子,一边讨论着什么一边拖着他走,一会儿他们就走到路上去了。那里有一辆翻斗车,他们将他像扔一捆柴一样扔到上面。
六瑾回到了家,她仍然觉得恶心,她问自己:她究竟想得开还是想不开?
“你这个水性扬花的浪荡女人!”鹦鹉突然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