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启明和六瑾(第6/8页)

杨树上的鸟儿又叫了一声,居然飞出来了。这是一只深色的鸟儿,翅膀很大。它在院里飞了一圈,停在屋顶上。它不像本地鸟,难道它是一只夜鸟吗?它会不会是从烟城飞来的?六瑾经过自己窗下时,鹦鹉对她说:“好日子开始了!”六瑾哈哈地笑起来,鹦鹉也哈哈地笑。这一笑就一点睡意都没有了。她来到厨房,从锅里拿出一根嫩玉米来啃。还是这个厨房,还是这个灶台,灶台旁边的那个墙洞也没有堵上。墙上还有一条干枯的蒜瓣,是母亲挂在那里的。他们走得多么匆忙啊,这两个人!但也可能是蓄谋了好长时间的行动。

六瑾上床了。她心里平稳,踏实,她隐约记得很久以前有个人每天都是这样睡觉的。那是个什么人?她还记得那人的说法——“沉入大地的腹腔”。她想着这事,很快就入梦了。梦里是蓝天,白色的飞鸟排成直线。

“六瑾,你想过去烟城吗?”启明问她。

“没有,一次都没有。再说那不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吗?”

“从前一度,我将六瑾看作我自己的女儿。”

“我就是您的女儿嘛。您一来我就有心灵感应。”

“还有阿依也是这样。我有两个女儿了。”

他俩站在那条小河边的胡杨树下说话。启明在心里感叹:由于风湿病,他无法再下河了。从前在这条河里,他得到过那么多的幸福。

“您说说看,蕊那么年轻,怎么就一个人从家里跑出来,在我们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这种事,我以前没见过。我们小石城到底有些什么呢?”

“蕊并不年轻。”启明说。“六瑾只看到他的外表。你看看河对面的那棵杨树是不是很年轻?可是它并不是从种子发育长大的,它是从原来那棵老树的树蔸上长出来的。我们小石城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那些对某种隐秘的事情着迷的人。六瑾啊……”

“嗯?”

“我的爹爹,他是海边的渔民,他也给了我债务。那是一只旧怀表,我爷爷从战死的俘虏身上取下来的。就在前几天,我将我们家的怀表埋起来了。我想,反正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可以听到它的嘀嗒声,就没必要带在身上了。”

“您真决绝啊。”

“那一年,我站在河里捞鱼,你的父母过来了。我至今记得他俩慌慌张张的样子,因为我们的人将他俩抛在荒地里了。其实那里只是看起来像荒地,周围有很多人的,但那个时候他俩看不见。后来呢,他们很快就适应了,你的父母不是一般的人,你真幸运。那个时候城里到处都是蒙古狼,它们不像现在这样隐藏得好。”

启明老伯的话令六瑾全身掠过轻微的颤栗,她连开口都很困难了。她看着面前的老伯,又好像没看见他这个人,只有一个虚假的面具。她不知不觉地伸出双臂,可是她扑了个空,启明老伯不在了。她低下头,看到草地上有一块新挖开的泥土,她俯下身去听,立刻听到了钟表的声音。

“我想不起来了。为什么?”她失魂落魄地自言自语。

有一回,是为看那些鱼,她和蕊来过这里,蕊对她说,所有来小石城的外地人都要经过这条河边小路。他还说他来的那天夜里,这条路变成了一条死路,两头都被密密的灌木封住,他只好在河边坐了一夜。他还向她描述了天上的星星,他说那些星星使他“发狂”。想到这里,六瑾抬起头,看见一对老年夫妇过来了。两人都是白发,相互搀扶着。老头向着六瑾说话。

“我们的儿子从南方走到这个地方就停下来了。他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才去世的,据说过得很幸福。我们原来不那么相信,可是一踏上这块土地,就对儿子的感受心领神会了。”

“您说得对。”六瑾点头应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