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六瑾和蕊,以及无头人(第6/8页)
餐厅外有个凉亭,坐在凉亭里往下面看去,六瑾大吃了一惊。县城好像消失了一样,到处黑洞洞的,她所在的旅馆好像成了一个小小孤岛,又像浮在半空的一些建筑。出于好奇,她走到斜坡那里,想沿阶梯下去走走。她找了又找,始终没找到下去的阶梯,她觉得自己贸然下去就会扑进虚空,可又不相信那下面会是虚空。忽然,她看到蕊从那下面走过去了,餐厅射出的灯光照着他,他显得行色匆匆。
“蕊!蕊!”六瑾边挥手边喊。
她的声音是多么的软弱无力啊,就好像被阻断了似的,恐怕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蕊消失了。六瑾想,他老是围着旅馆绕圈子,难道是在做游戏吗?这时身穿黑袍的经理出现在门口,他向着凉亭走过来了。他的身影一上一下的,像是在黑暗里浮动。他居然吹起了口哨,也许他喝多了。六瑾听出他吹的是儿歌,十分熟练,也很动听。朦胧的灯光里,那些白色的飞虫一会儿变稀一会儿变浓,分明是应和着他的节拍。现在六瑾可以看到他的头部了,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模糊。
“六瑾小姐,我同您的父亲是世交啊。”
他坐在亭子的栏杆上,他的体态那么轻盈,像一朵乌云一样。
“您知道我爹爹的近况吗?”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用不着知道。您那位年轻的朋友,正在加紧操练,我觉得他前程无量。您瞧,他在飞!”
六瑾什么都没有看到,前方只有黑暗。
“您建起这个旅馆有多久了?”
“有很长时间了。您想想看,在这种地方……开始是很寂寞的,没有人来……后来呢,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六瑾极力想看清经理的脸,但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一落到那里,她的头就晕起来。她干咳着,不断尝试,一次又一次集中意念。有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一张农民的脸,皱纹里头散发出柴草的烟雾。
他一伸手从空中抓到一只小乌龟。
“这是您的爹爹新近喂养的。您瞧,背上的纹路是不是很特别?”
六瑾同样看不清乌龟。她知道那是一只乌龟,可是要看个仔细呢,头就晕,眼就痛,只好放弃。有鸟儿在亭子里叫,啊,长寿鸟!
“您的年轻的朋友,他一直在追赶,他要抓住那些东西。”
那些服务员站在餐厅门口叫经理,经理连忙从栏杆上下来,朝他们走去。他刚一走开,长寿鸟也不见了。幽暗中,一股一股的热浪朝六瑾涌来。她身上的衣服立刻汗湿了。她走出亭子,打算回房间洗澡。
在拐弯的地方突然出现了墙,墙是青砖砌的,那么长,挡住了她的去路。起先她往左边走,走不到尽头;她又返回来往右边走,还是走不到尽头。她听见墙头有鸟儿在黑暗中叫,天空中的那一弯新月似乎因为炎热而微微颤抖。她想,只有回去,回到餐厅才不会迷路。然而墙的那边响起了蕊的声音。
“六瑾姐姐,这里有好多人,他们都认出我了!”
看来他很兴奋,很满意。
“蕊!蕊!你看到我了吗?”
“我看到你了!你在太阳底下,太阳就在你头顶!我要赶过去,那边还有人,那边是戈壁滩的心脏……”
六瑾回到餐厅时,那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少量白色的飞虫还在灯光下面飞。她很想回房间,因为湿衣服贴在身上很难受。正在这时她看到了救星——女服务员过来了。她仍然是一脸忧郁的表情。
“您找不到您的房间了?我们这里一到夜里,什么都改变了。刚来时,我也总是找不到我的房间。你跟我来。”
她们出了餐厅,女服务员忽然变得力大无穷,她将六瑾一推,六瑾就掉下去了。六瑾觉得自己要死了,万念俱灰。可是她没有死,她落到自己房间的床上了。房间仍然开着窗,就同她离开时一样。她起身去关窗时,看见窗外站着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