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脉脉不得语(第4/9页)
吴雪初边吃菜边说:“谁爱讲什么讲什么,咱几十年的老根,深着呢,还能让小风给摇晃了?”赵闵堂夹起一块酱牛肉填进嘴里说:“我这辈子行医,不求留名,只求安稳,可想安稳也不容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一朝名,今天说是美名,明天可能就是丑名。所以说,还是今朝有酒今朝乐实在。就像老秦家这件事,留下脚印,弄好了是医术高超,弄不好就是庸医害人。”
吴雪初放下筷子说:“对了,你一讲到这儿,我倒想起件事来,那个上蹿下跳叫葆秀的女人,着实有些吓人。大楼不矮,她说爬就爬上去,黄浦江水深,她说跳就跳进去,还搅了个风起浪涌!”赵闵堂点点头说:“那个女人确实有些本事,要是没有她,也闹不成这样。所以说妇孺临阵,必有手段,不可轻视!雪初兄,你说那翁泉海是个什么人儿,什么味儿呢?”
吴雪初炫耀他的博学多识,叨叨开了:“此人是江苏孟河来的,正门正派,功夫了得。那秦仲山患病日久,大骨枯槁,大肉陷下,五脏元气大伤,营卫循序失常,脉如游丝,似豆转脉中,舌苔全无,此乃阴阳离绝,阳气欲脱,回光返照之先兆。翁泉海不用大剂量补气的人参、黄芪,补阳的鹿茸、附子,而偏偏用补中益气汤这么个平淡无奇的小方,以求补离散之阳,挽败绝之阴,清虚中之热,升下陷之气。此方不温不火,不轻不重,尺寸拿捏得十分精准,谁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可见此人中医根底深厚,行医稳健。不像你赵闵堂,小腿儿飘轻,人家出的诊金丰厚,你便按捺不住,说什么神仙一把抓,手到病除,把自己逼上绝路……”
赵闵堂听到这里不乐意了:“雪初兄,咱们说翁泉海,你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再说我的药方怎么了?差哪儿了?要说有偏差,也是咱俩合力开的药方,一百大板,各受一半!”吴雪初笑道:“你看你,闵堂,几句话怎么就急眼了!咱还讲翁泉海,如果不是你我药剂猛烈,说不定他这个平淡无奇的小方能四两拨千斤,起死回生。话说回来,我吴雪初还能怕他吗?咱不管他是哪儿来的,是什么门什么派,手高手低,那得在治病上见功夫!”
赵闵堂也笑了:“这话提气,日子在后头呢。再说江苏孟河来的土包子,有何惧之,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摇铃铛卖药丸唬人骗钱的铃医而已!”
说铃医,铃医就来了。饭馆门外传来一阵铃铛声,二十出头的铃医高小朴推着小推车,车上坐着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她戴着破帽子,摇着铜铃。
高小朴大声叫喊:“神仙丸,专治疑难杂症,三丸躲过鬼门关;老君贴,腰酸背疼腿抽筋,贴哪儿哪儿舒坦!”铃医就是摇着铃铛走村串巷行医的江湖医生。
高小朴喊好一阵子了,也没人搭理,他有些泄气,老母亲让他喝口水。他抹了把汗停住车说:“我不渴。娘,这不对劲儿啊!您的铃铛脆生,我的声音响亮,怎么就没人望一眼呢?”老母亲说:“上海滩是大地方,这里的人眼皮沉,不比咱那乡间野路。要不咱们还是回老家吧。”高小朴不甘心地说:“娘,咱走了那么远的道,鞋都磨破好几双了,要是说走就走,那不赔了?要走也得把鞋钱赚回来再走。”他说着继续推小车往前走。
且说赵闵堂与吴雪初从饭店分手回到家里,刚一进屋就被老婆骂了一顿,说他只顾自己喝酒作乐乱花钱,不管家里的事,儿子留洋在外要钱,还不赶紧给他寄去。赵闵堂刚开口解释几句,老婆就故技重施,竟然跑到门外撒泼,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一根咬了一半的大葱。赵闵堂蹲在老婆跟前低声说:“别闹了。你要是再不听话回屋,我可走了!”老婆闭眼不语。赵闵堂站起要走,老婆一把抓住他的裤腿不撒手。赵闵堂环顾周边一群看热闹的人,真是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