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店街》中的迷宫象征10(第3/7页)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珍妮·尤尔特表明了针对《暗店街》中后现代特色的一种解析方案是,去展现文本是如何一方面充分利用,另一方面又暗中破坏诸如“序列”、“因果关系”这样的概念,以及与驾驭侦探小说的(现代主义的)阐释性代码相关连着的“在一个实证主义的宇宙中归纳性结果的可能性存在?”对这部小说进一步深入探究,会发现通过迷宫的象征也同样可以揭露出潜藏在后现代之下的这种张力。正如我们即将发现的那样,莫迪亚诺的文本充分利用了佩内洛普·杜布在她对“迷宫之理念”全面彻底的考究中所详细描述的东西,即“迷宫内在的二元性:可以同时体现为艺术技巧和混沌迷局、秩序和紊乱、产品和过程(……)”换而言之,这象征存在于一物与其相对物之间张力的中心。在此文本中,失忆的侦探居依·罗朗寻找着他的过去以及他的身份,这一点被比作在迷宫中漫步,没有向导,也没有路标,或者起码可以说,没有一个完全毋庸置疑或准确无误的向导或路标。不过,尽管有着这种不确定性,居依还是被向前推进着,穿越了混沌,对读者也是如此。推动大家的是一种信念,坚信他所寻之物必然存在并且可以复原,也就是说,有一种暂时觉察不到的系统在建构着他的目标,这系统覆盖住了他那些努力中可以感知到的无序。正是通过把迷宫这一象征再现为“双重、对立性、悖论,(和)分歧之协和的原则”,以及为了有利于难以言说的经验,而对易于理解的阐释的最终破坏,使得莫迪亚诺对这一意象的操纵分享了后现代在秩序和混沌、终局和不确定性之间的犹疑不定,也参与了它为了青睐一端的术语而对另一端那些术语的最终摈弃。

不管任何时候,只要迷宫这一象征被唤起,无论是明确地还是隐晦地,这种张力就得以显现。虽然并不总是被贴上迷宫的标签,但是迷宫这一意象通过文本对如下事物的描写反复不断地被暗示出来:街道、建筑物、锁住的门、门廊、门厅,还有巴黎的公寓,以及后来的那些林中小径、通道和法国乡下的那些蜿蜒曲折的道路,叙述者在其中迂回穿梭,信步闲庭。另一方面,在两个明显相似的段落里,一些明确的能指直接意指着这一象征。在第一段中,叙述者刚刚从别人那里收到一些照片,他们可能属于也可能不属于他的过去,并且在这个过去中,他也许出现过,也许没出现过: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黑了。窗户开向另一个四周有楼的大院子。远处是塞纳河,左边是皮托桥,以及向前延伸的岛。桥上车辆川流不息。我注视着大楼的这一个个正面,照得通明的这一扇扇窗户,它们和我站于其后的窗户一模一样。在这迷宫似的楼梯和电梯中,在这数百个蜂窝中间,我发现了一个人,或许他……

在第二个段落,居依收到一些人的有关信息,这些人他过去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

我一直走到窗前,俯视着蒙玛特尔缆索铁道、圣心花园和更远处的整个巴黎,它的万家灯火、房顶、暗影。在这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中,有一天,我和德妮丝·库德勒斯萍水相逢。在成千上万的人横穿巴黎的条条路线中,有两条互相交叉,正如在一张巨大的电动台球桌上,成千上万只小球中有时会有两只互相碰撞。但什么也没有留下,连黄萤飞过时的一道闪光也看不见了。

在这两个段落里,叙述者都身处让人心生幽闭恐惧的公寓里,透过窗户向外俯视巴黎。这为他提供了一个巴黎市的空中视角,这样的视角,按照格哈德·约瑟夫的说法——他是在评论狄更斯作品中一个类似的二元现象时这样说的——应该会减弱人们在平面街道上体验的那种迷宫感。不过,这两段话都赋予了巴黎一个迷宫的特征,让其成为一个通过道路把地点和物体随意连接在一起的集合。这其中的每一个例子都同时包含了对叙述者过去的某个细节,因而也是他身份的暗指,同时与之相随的是一种暗示:所有提到的事件都发生过,所有提及的人物都被找到,尽管这个让人迷失莫名的城市世界设置了重重障碍。然而,使用“迷宫”这个词,使从高处获得的视角所具有的假定优越性受到了质疑,与之非常类似的是,对所发现的东西其绝对真值(absolute truth value)的担忧在叙述者的故事中弥漫着。在第一段中,“Et j, avais decouvert(……)un homme qui peut-etre”【我发现了一个人,或许他(……)】的后面接着三个省略的点,表明没能力或者不情愿去完成一个想法,而在第二段中,那个观察,找不到一丝一毫他与德妮丝相遇然后相知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留下”),它有助于让人意识到,尽管明显找到了一些相关的信息,但是这城市的混沌与紊乱折射了这种寻找的不确定性,以及其标的(object)的不连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