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2/4页)
年轻?我从未想过我可能还年轻。我身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镶金框的大镜子。我注视着自己的脸。年轻吗?
“呵……我可不年轻了……”
片刻的沉默。我们各自躺在房间的一侧,活像两个抽鸦片烟的人。
“我刚参加了一个葬礼,”他对我说,“可惜你没有遇到过谢世的那位老太太……她可以给你讲述许多许多的事……她是流亡贵族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之一……”
“是吗?”
“一位非常勇敢的女子。起初,她在塔博山街开了一家小茶馆,她帮助所有的人……这是十分困难的……”
他坐在床沿上,弯腰曲背,双臂交叉于胸前。
“当年我十五岁……如果我计算一下,剩下的人不多了……”
“还剩下……乔治·萨谢……”我随口说。
“活不了多久了。你认识他?”
是那位石膏老人?还是蒙古人长相的秃头胖子?
“听着,”他对我说,“我再也不能谈所有这些事了……我谈起来太伤心……我只能给你看一些照片……后面有姓名和日期……你自己想办法应付吧……”
“谢谢你如此费心。”
他冲我笑了笑。
“我有许多照片……我在后面写了姓名和日期,因为一切都会淡忘……”
他站起来,弯着腰走进邻室。
我听见他打开一个抽屉。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盒子。他席地而坐,背靠着床沿。
“你坐到我身边来。这样看照片更方便些。”
我照办了。盒盖上用哥特式字体镌刻着糖果厂厂主的姓名。他打开盒子,里面装满照片。
“这里有流亡的主要人物。”他对我说。
他把相片一张张递给我,一面念背面的姓名和日期,仿佛在念连祷文,其中俄国人的名字发出特别的音响,时而如铙钹一般响亮,时而如一声哀鸣,或者低得几乎听不见。特鲁贝茨考依。奥伯利亚尼。谢雷麦特夫。加利津纳。埃里斯托夫。奥博朗斯基。巴格拉蒂翁。察夫查瓦泽……有时,他从我手中拿回相片,再看一遍姓名和日期。节日照片。革命很久以后在巴斯克城堡一次盛宴上鲍里斯大会的餐桌。一九一四年一次晚宴的黑白照片上这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彼得堡亚历山大中学一个班级的照片。
“我的哥哥……”
他愈来愈快地把照片递给我,不再看照片一眼。看来他急于了结此事。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它的纸比其他照片的厚,背面没有任何说明。
“怎么?”他问我道,“先生,有什么令你好奇吗?”
近景,一位老人腰板挺直,微笑着坐在一张扶手椅里。他身后是位眼睛明亮的金发年轻女子。周围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大多数只看到背影。靠左边,一位身材十分高大的男子,穿一套浅色方格细呢西装,年纪三十上下,黑头发,细细的唇髭,一只手搭在金发年轻女子的肩头,右臂被照片的边缘切去了。我真的以为这就是我。
我靠近了他。我们背靠床沿,在地上伸直了腿,肩膀贴着肩膀。
“告诉我这些人是谁?”我问他道。
他拿起照片,神情疲惫地注视着它。
“他是乔吉亚泽……”
他向我指着坐在扶手椅里的老人。
“他曾在格鲁吉亚驻巴黎领事馆,直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仿佛我应该立即明白下文。
“她呢,是他的外孙女……大家叫她盖……盖·奥尔洛夫……她和父母流亡到美国……”
“你认识她吗?”
“不大熟悉。不。她在美国待了很久。”
“他呢?”我指着照片上的自己,用失真的声音问道。
“他?”
他蹙起眉头。
“他……我不认识他。”
“真的?”
“不认识。”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